静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一股山间的寒气。空了站在门口，身影比半月前佝偻了许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般深刻，拄着拐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从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了尘，里面翻涌着惊怒与恐惧，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了尘！你在血液里加了什么？！”
了尘坐在石床上，抬眸看他，神色平静无波：“长老何出此言？”
“别装糊涂！”空了猛地将拐杖顿在地上，石屑飞溅，“这半月来，用了你血液的人，都在加速变老！昨日清点，已有三个师弟脸色蜡黄，牙齿脱落得像八十岁的老翁！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的脖颈上青筋暴起，显然是急火攻心，说话间还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了尘看着他比半月前苍老了何止十岁的面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我佛慈悲，因果循环。你造下如此多的杀孽，自然有天来收。”
“你！”空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长生者之血能解百毒，能起死回生，就万事大吉了？”了尘缓缓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剑，“天地间的法则，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轻易撼动的？这血液能救人，亦能索命——全看用在什么人身上，怀着什么心思。”
他走到空了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用它害人，用它谋私，用它培育毒物，早已违背了天地正道。如今这加速衰老，不过是血脉的反噬，是你们自己种下的恶果。”
空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门框上才稳住身形。“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长生之秘……怎么会这样……”
“你们求长生，却用最折寿的方式。”了尘看着他，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片冰冷，“慧音的死，慧能的毒，大皇子的苦难，还有那些被你们当成试验品的同门……每一笔账，都记在你们头上。这血液，不过是替天行道，收了你们的阳寿罢了。”
空了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我不信！一定有解！了尘，告诉我解法！只要你说出来，我就放了你，还把白马寺交给你掌管！”
“晚了。”了尘摇了摇头，“这反噬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你们用多少血，就会折多少寿。如今，怕是已经回天乏术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你们用我的血浇灌那些植物，想必它们也活不成了吧？毕竟，沾了你们的罪孽，连草木都厌恶。”
空了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身就往外跑，拐杖都扔在了地上，踉踉跄跄的背影在走廊里显得格外狼狈，嘴里还不停地喊着：“药圃……快去看看药圃……”
了尘站在静室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又抬头望向天空。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暖意。
他并非有意在血液里动手脚，这反噬，本就是逆天而行的必然结果。只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或许，这世间真的有因果报应。
只是，这场报应，来得终究太晚了些。空了踉跄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了尘才缓缓收回目光。静室的门敞着，山风卷着松针吹进来，落在他手腕的旧伤上，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他低头看着那道早已淡去的疤痕，心中也满是疑惑。
这血脉的反噬，并非他刻意为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血竟有这般特性——既能救中毒濒死之人，又会对心怀叵测的健康人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噬。
或许，这血本身就带着某种“辨善恶”的灵性。
对于真正身处绝境、心无歹念之人，比如中毒的大皇子，比如被灭口的慧能，这血便能化作救命的甘霖，驱散死亡的阴影。
可对于空了这类人——他们身体健康，却妄图用这血液谋取长生，甚至不惜草菅人命，这血便成了穿肠的毒药，将他们的贪婪与罪孽加倍奉还，以加速衰老的方式，剥夺他们最渴求的寿命。
了尘想起初见空了时，老和尚虽显苍老，却面色红润，眼神清明。不过半月，竟已佝偻如朽木，连呼吸都带着风烛残年的滞涩。而那些每日来取血的僧人，前日他偷眼瞥见，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竟比他以往看到的同龄人更老一些。
真是讽刺。
他们费尽心机想要抓住长生的尾巴，最终却被自己渴求的“长生之血”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师叔祖……”
门外传来微弱的呼唤，带着几分犹豫。了尘回头，见慧能扶着墙站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却比之前好了许多，只是眼神里的恐惧更深了。
“你怎么来了？”了尘侧身让他进来。
慧能踉跄着走进静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弟子……弟子有罪！”
了尘看着他：“起来说话。”
慧能抬起头，眼眶通红：“空了长老他们……已经乱了。方才我在药圃外看到，好几个师兄都瘫倒在地，皮肤像枯树皮一样发皱，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救命’……”
他的声音发颤：“弟子以前帮着隐瞒过不少事……若不是您的血有灵，恐怕……恐怕弟子也会变成那样……”
了尘沉默片刻：“你可知他们用那些血浇灌的植物，是什么？”
慧能摇了摇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弟子曾听空了长老提过，那是‘还魂草’，说是用长生者之血滋养，能炼制出‘不死丹’……”
“还魂草？不死丹？”了尘眉头紧锁，“简直荒谬。”
“是真的！”慧能急忙道，“那草是从西域换来的种子，据说本是枯死的，浇了您的血才活过来……只是刚才我路过药圃，见那些草全都黑了，根须烂在土里，还发出怪味……”
了尘心中一动。看来，不仅是人，连那些被血液滋养的植物，也因沾染了空了等人的罪孽，遭到了反噬。
这血，果然是面镜子，照出人心，也裁决善恶。
“空了现在在哪？”了尘问道。
“在……在那间石屋里。”慧能指了指药圃深处的方向，“他把自己关在里面，说要亲自炼制不死丹，还说……还说要最后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