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心院的日子,过得既慢又快。
慢是因为那《凝心诀》练得我真是欲仙欲死。别人三五天就能初步内视,感应到自身神念流转。我呢?枯坐了好几天,脑子里除了浆糊就是那晚的血腥画面,别说神念了,屁都没感应到一个。负责授课的严师叔看我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些许期待,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这娃没救了”。
快是因为……我发现了铜镜的秘密后,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屋里,偷偷摸摸地研究它。
我不敢再像那晚一样轻易把神念探进去,那玩意儿抽干人的劲儿实在太吓人。我就只是握着它,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去尝试感应周围。
怪事发生了。
只要握着这破镜子,我好像就真能稍微捕捉到那么一丝丝“气”的流动。虽然模糊得像是隔了层毛玻璃,但比起之前两眼一抹黑,强了何止百倍。
更让我心头发毛的是,我真的能时不时“感觉”到那些灰色的、令人极度不舒服的“蚀气”。它们就像混在清水里的墨丝,细微地、无孔不入地飘荡在空气里,甚至……在某些路过的师兄师姐身上,我也隐约捕捉到过极其微弱的、一闪而逝的灰气。
这发现让我坐立难安。灵枢宗不是对付“道蚀”的行家吗?怎么自家地盘上也有这鬼东西?还是说……这东西根本防不胜防,连修士自己偶尔心绪波动剧烈,也会产生?
没人给我答案。我也不敢问。我一个五行废灵根,靠长老开恩才进来的家伙,跑去跟人说“师兄我看你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怕不是要被当场打出去。
我只能憋着,一边笨拙地修炼那见鬼的《凝心诀》,一边偷偷用铜镜当拐杖,艰难地拓展着我的“感知”。
这天下午,严师叔终于讲完了《凝心诀》基础,开始演示一道最最简单的安神法诀——清心咒。要求是将一缕温和的神念,按照特定轨迹运转,凝结于指尖,点向受术者眉心,可抚平轻微焦躁。
弟子们纷纷尝试。幻笙那丫头几乎是秒会,指尖白光莹润,看起来就让人心安。铁罡慢了点,但他结出的法诀土黄厚重,自带一股沉稳气场,效果估计也不差。
轮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拼命回想那玄乎的感觉,调动起全身的力气——其实也不知道调动了啥——努力了半天,指尖才勉强冒出一点比火星子亮不了多少的微光,颤颤巍巍,随时要灭。
严师叔看得直摇头。
偏在这时,旁边一个弟子练习时出了岔子,神念波动猛地一乱,似乎勾动了什么。我握着铜镜的手心突然一烫!
几乎是同时,我“看”到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灰色蚀气,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如同嗅到腥味的毒蛇,猛地朝那心神失守的弟子眉心钻去!
那弟子身体一僵,脸上瞬间浮现痛苦挣扎之色,眼神开始变得混乱!
不好!
我脑子一空,根本来不及多想,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就冲了过去!我那点可怜的、颤巍巍的清心咒光芒,随着我前冲的动作,下意识地就朝着那弟子眉心点去——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烫进了冰水里!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嘶响在我感知中炸开!我点出的那点微光瞬间湮灭,指尖传来一股冰冷的刺痛感,猛地把我弹开,一屁股摔在地上。
而那一丝钻了一半的灰色蚀气,像是被惊扰了,剧烈地扭动了一下,倏地缩回空气里,消失不见。
那弟子猛地喘过一口气,脸色苍白,大汗淋漓,眼神恢复了清明,满是后怕和茫然:“刚、刚才怎么回事?我突然好像喘不过气,心里慌得厉害……”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我突然冲过去,笨手笨脚地试图施展清心咒,然后把自己弹飞了。
哄笑声瞬间响起。
“慕归羽,你干嘛呢?帮忙还是添乱啊?”
“就你那点神念,别把人点傻了!”
“笑死了,清心咒是这么用的吗?”
严师叔也皱紧了眉头,走过来先检查了一下那名弟子,确认无碍后,才看向我,语气带着责备:“慕归羽!法诀未纯熟,岂可胡乱施为?神念反噬是小事吗?回去把《凝心诀》抄写百遍!”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我看着周围嘲讽的、看热闹的、冷漠的脸,最后目光掠过微微蹙眉的幻笙,和依旧闭目仿佛事不关己的铁罡。
我能说什么?说我看得到你们看不到的蚀气?说我刚救了他?
没人会信。他们只会觉得我疯了,或者是在为自己蹩脚的行为找借口。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孤立无援的感觉淹没了我。我默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灰尘,低着头,哑声道:“是,师叔。”
我攥紧了袖子里的铜镜,它的冰凉此刻反而给了我一丝支撑。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时,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远处廊下,云宸长老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这边,目光深邃,不知看了多久。
他……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