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长老那声冷冰冰的“小子”,像块冰坨子砸在我后脖颈上,砸得我浑身一激灵。
静心苑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就剩下远处寂灭渊那边闷雷似的轰鸣不断传过来,敲得人心慌意乱。几个镇魇执事跟黑塔似的杵在四周,眼神跟刀子一样在我身上刮来刮去,那架势,好像我稍微动一下手指头,他们就能扑上来把我摁地上。
我跪在那儿,手心里那面“废掉了”的铜镜硌得生疼,另一只手心却全是冷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幻笙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一会儿是蚀魂针差点炸开的恐怖劲儿,更多的是眼前这关怎么过。
厉长老没立刻发落我,他就那么站着,一双鹰眼半眯着,上上下下地扫视我,那目光沉得能压死人。他好像不是在看我这个人,而是在拆解一个看不明白的机关,琢磨着哪儿能下刀子。
“家传的护心镜?”他冷不丁开口,声音又干又硬,像石头摩擦,“挡了蚀魂针?还恰好就废了?”
我喉咙发紧,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是……是的,长老。弟子不敢欺瞒。”
“哼。”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明显不信,但也没继续逼问这个,话锋猛地一转,“你说那幻笙结印引动此针,随后便消失无踪?她结的是何印诀?有何特征?你一五一十,给老夫仔细说清楚!若有半句含糊……”
他话音里的威胁意味浓得化不开。
我赶紧搜肠刮肚地回忆,把当时看到的、那极其短暂却诡异的手印尽我所能地描述出来,手指怎么弯曲,怎么交错,那股子阴冷隐晦的波动感……我说得磕磕巴巴,很多细节根本说不清,急得额头冒汗。
厉长老听得极其不耐烦,眉头越皱越紧:“够了!语无伦次!根本对不上已知的任何蚀气法印!莫非是你臆想不成?!”
我百口莫辩,心里冤得要死。我那会儿都快吓尿了,能记住个大概就不错了!
就在我以为他要发作的时候,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着的镇魇执事忽然迟疑了一下,上前一步,低声道:“长老,他所言虽杂乱,但其中几个手势走势……属下觉得,倒有几分像是……上古‘虚空引魔’残篇里的起手式……”
“虚空引魔?”厉长老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那种早已失传、沟通域外邪魔的禁忌法门?你确定没看错?”
那执事低下头:“属下不敢确定,只是……有几分相似。若真是……那此事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严重得多!”
域外邪魔?我听得后背发凉,这怎么又扯上更吓人的东西了?
厉长老不再看我,在原地踱了两步,神色阴晴不定,显然这“虚空引魔”四个字给了他极大的冲击。他猛地停下脚步,对那执事厉声道:“立刻去织梦苑,查!彻查那幻笙的一切入宗记录、平日交往、修行轨迹!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是!”那执事领命,匆匆而去。
院子里又剩下我面对厉长老这座冰山。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我,里面的怀疑丝毫未减,但似乎多了一丝别的考量。
“就算你所言部分属实,”他声音依旧冷硬,“你私藏邪物、察觉异常却不第一时间上报,险些酿成大祸,亦是重罪!”
我低下头,无话可说。这事儿我确实理亏。
“铁罡!”厉长老突然喝道。
我一愣,只见铁罡从那几个执事身后走了出来,对我抱拳一礼:“师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我的眼神,比之前那种纯粹的冰冷多了点复杂的东西。
“将此子带回镇魇偏殿,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厉长老下令。
“是!”铁罡领命,走到我身边,声音没什么起伏,“走吧。”
我松了口气,好歹不是直接扔进寂灭渊。看来我那点“功劳”和“异常”,暂时保了我一条小命。
我跟着铁罡走出静心苑,往镇魇一脉的地盘走。一路无话,气氛尴尬得能冻死人。他步子迈得大,我跟得有点吃力,浑身还跟散了架似的疼。
快到那阴沉沉的镇魇偏殿时,铁罡忽然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主动问我这个,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大半是真的……除了…除了那镜子怎么挡的,我说不太清……”
铁罡沉默了一下,又道:“那一夜,旧药圃外,你也是用类似的方法,逼出那丝蚀气的?”
我心里一跳,他果然还记着这事!我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盯着我:“为何一次次冒险?你明明修为低微,趋吉避凶才是常理。”
我被他问得愣了一下,为什么?为了活命?为了报仇?好像都是,又好像不全是。我想起药园那个差点被蚀气钻入的弟子,想起周师兄疯狂的样子,想起慕家坳的惨状……
“就是……看不得那鬼东西害人吧。”我挠了挠头,说得有点干巴巴,“而且,它好像也不太想放过我。”
铁罡盯着我看了半晌,那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我的皮肉,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傻气还是别的什么。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扔下一句:“镇魇偏殿阴冷,自己运功抵御。”
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好像……没那么冻人了?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宽阔却仿佛扛着千斤重担的背影,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小口气。
也许……这个认死理的铁疙瘩,并不像表面那么不近人情?
镇魇偏殿的大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声响,将外面的混乱与轰鸣暂时隔绝。
而我知道,真正的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