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沈弘离去时那混合着绝望与一丝微弱期盼的背影,像一根无形的针,深深扎在沈云舒的心头。殿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夜色,却隔绝不了那沉甸甸的压力。她靠在赵启恒怀中,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与力量,方才在父亲面前强撑的冷静外壳缓缓剥落,露出内里的疲惫与忧惧。
赵启恒没有多言,只是更紧地拥住她,下颌轻抵她的发顶,无声地传递着支持。良久,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云舒,你的‘别的途径’,是指林婉夫人的旧案?”
沈云舒在他怀中轻轻摇头,抬起脸,眼中虽还有血丝,但那份属于法医的锐利与冷静已经重新凝聚。“旧案要查,但远水难救近火。对方打的是速战速决的主意,我们必须在其最自信的领域,找到立刻能用的反击点。”
她脱离他的怀抱,虽脚步因产后虚弱还有些飘浮,脊背却挺得笔直,走向书房的方向。“启恒,传崔泓。我们需要立刻商议。”
东宫书房,烛火通明,将三人的身影投映在窗棂上。崔泓步履匆匆而来,官袍下摆还带着夜露的湿气,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刚一行礼,沈云舒便抬手制止,目光直接落在铺在巨大书案上的皇陵工程简易布局图上——这是赵启恒方才命人紧急调取的。
“崔长史,”沈云舒的声音没有任何寒暄,直切核心,“指控叔父贪墨的核心,是说他虚报建材,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对吧?具体指哪一部分?”
崔泓立刻回道:“回太子妃,主要指控集中在两大项:一是神道石料,账册记录用的是最上等的‘青州玉白石’,但实际运抵并使用的,据‘证人’指认,多为廉价易碎的‘灰麻石’,差价巨大;二是地宫核心区域的穹顶支撑与防水层,账册记录使用了巨量‘鱼胶混桐油’及特定规格的巨木,但实际偷工减料,导致结构存在隐患。”
沈云舒的目光紧紧锁在地宫结构的那部分,指尖在上面缓缓划过,脑中飞速运转。现代法医需要了解一定的建筑结构和材料学,尤其是涉及伤亡事故现场重建时。她回忆起曾经参与调查的一起古代陵墓保护性发掘时的资料,以及现代工程学的一些基本原理。
“问题就在这里。”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光芒,“这个指控,在技术上存在巨大的、难以自圆其说的漏洞!”
赵启恒和崔泓精神一振,同时看向她。赵启恒沉声道:“云舒,详细说。”
沈云舒指尖点在地宫穹顶的位置:“首先,地宫穹顶,跨度大,承重极高。账册记录使用的‘金丝楠巨木’作为主梁,配合‘鱼胶桐油’密封防水,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传统工艺。但指控说,实际使用了廉价松木和劣质胶油?”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松木与金丝楠木,无论是承重能力、耐腐蚀性还是木质密度,天差地别。如果真如他们所言,用了远达不到设计标准的松木做主梁,地宫穹顶根本不可能顺利合拢!甚至在建造过程中,就可能因为无法承受自身重量而坍塌!皇陵工程何等重大,每一道工序都有工部官员、内廷监造层层查验签字,若主梁材质被调包,怎么可能顺利通过一次次核验,直到今日才被‘发现’?这第一个漏洞,是指控者忽略了最基本的结构力学常识,为了夸大贪墨数额,编造了一个技术上根本不可能实现的谎言!”
崔泓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口:“太子妃所言极是!工程验收绝非儿戏,尤其是主梁这等关键构件,必有多次核验记录。若材质被换,绝无可能瞒天过海!这一点,我们可以要求调阅当初的所有验收文书,并提请复核!”
赵启恒缓缓点头,目光赞许地看向沈云舒。他熟知权谋,却对这等具体工巧之事了解不深,沈云舒一针见血,直接找到了对方证据链中最脆弱的一环
“还有第二个,更明显的漏洞。”沈云舒的指尖移到防水层部分,“‘鱼胶混桐油’的防水工艺,对施工环境和时间要求极高。需在特定温度下,分层涂刷,每一层都必须干透才能进行下一层,否则不仅不起防水作用,反而会因内部不干导致木材霉烂。皇陵地宫深埋地下,阴冷潮湿,完全干透所需的时间,远比在正常环境下长得多。”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如雪,看向崔泓:“崔长史,你立刻去核实,指控中所说的‘偷工减料’的施工期,是否与当时记录的天气、地宫内部环境数据相符?我怀疑,他们为了坐实‘快速完工、掩盖劣质工程’的罪名,随意编造了一个施工时间,而这个时间,根本不足以让符合标准的‘鱼胶桐油’工艺完成!换句话说,如果他们指控的施工时间是真的,那么即使使用了最好的材料,工艺上也绝对无法达标!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要么工艺时间造假,要么材料指控造假!”
崔泓闻言,几乎要击节赞叹!“妙啊!太子妃!此乃釜底抽薪之策!工程记录、天气日志皆在工部有存档,难以篡改!只要核对此时间差,他们的指控便不攻自破!这是从工程逻辑本身入手,比单纯寻找人证、物证更具说服力!”
书房内的气氛陡然一变,从之前的凝重压抑,变得充满了破局的锐气。
赵启恒沉吟片刻,眼中已有决断:“云舒,你的意思是,我们不直接争论沈宽是否贪污,而是从根本上质疑他们指控的‘事实’本身在技术上不成立?”
“没错!”沈云舒重重点头,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一丝红晕,“跟他们纠缠于账本数字、证人口供,那是落入他们的陷阱,他们在那些地方必然做得极为周密。但我们另辟蹊径,从他们无法完全伪造,也未必精通的技术层面入手!用工程本身的逻辑,去打碎他们精心编织的谎言!”
她走到赵启恒面前,目光灼灼:“启恒,我建议,立刻以东宫名义,或者联合持中的御史,上书陛下,强调此案关乎皇陵体统、国朝根基,不应仅凭账册口供定案,请求陛下钦点一位或数位朝野公认、德高望重、且与双方皆无瓜葛的工程大家,组成独立复核小组,对皇陵工程相关部分,进行彻底的技术勘验!”
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要重点勘验地宫穹顶主梁的材质、结构,以及复核防水工程的施工记录与实际效果评估。在真正的行业泰斗面前,松木冒充金丝楠木?不合逻辑的施工周期?这些谎言,无所遁形!”
此计一出,赵启恒和崔泓眼中都爆发出耀眼的光彩。
这一招,太高明了!
它跳出了目前“贪墨”这个道德与法律的泥潭,将争论的焦点提升到了“工程质量”和“技术真相”的层面。这不仅避免了太子党直接下场捞人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反而彰显了东宫处事公允、重视社稷根基的负责任态度。
更重要的是,技术权威的结论,往往比政治指控更具客观性和说服力。只要复核结果证明工程主体无虞,或者指控存在重大技术漏洞,那么所谓的“贪墨”案,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贵妃党的所有布局,都将瞬间崩塌大半!
“好!好一个以技术破局!”赵启恒抚掌,看向沈云舒的目光充满了激赏与骄傲,“云舒,你总能在我意想不到之处,开辟出生路。”
崔泓更是深深一揖:“太子妃睿智!此策不仅可解沈大人之困,更能借此机会,狠狠打击贵妃党的气焰,彰显殿下公正明察!臣即刻去整理相关工程纪要,并草拟奏章,列出提请复核的技术疑点!”
沈云舒微微松了口气,但神色并未完全放松:“这只是第一步。技术复核需要时间,在这期间,我们还要做两手准备。一是确保叔父在大理寺狱中的安全,防止对方狗急跳墙;二是继续从其他方向,包括林婉旧案,寻找更多能将他们彻底钉死的证据。”
她的思路清晰无比,既有破局的锐气,也有应对复杂局面的周全。
赵启恒握住她的手,感觉她指尖不再那么冰凉,心中一定。“放心,狱中之事,孤会安排。崔泓,奏章之事,由你亲自负责,务必严谨,切中要害。”
“臣遵命!”崔泓躬身领命,脸上充满了斗志。
书房内的烛火,似乎因这破局之策的诞生而更加明亮。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东宫之内,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已然凝聚。沈云舒站在案前,望着那幅皇陵工程图,目光坚定。
她要用属于她的方式,用知识和理性,在这暗潮汹涌的皇权斗争中,为亲人,也为公正,杀出一条生路。
(第14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