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的烛火燃至三更,破局之策已定,奏章由崔泓精心草拟。然而,沈云舒深知,朝堂上的博弈需要时间,而技术复核的结论,若能辅以确凿的、来自对手意料之外的证据,方能形成雷霆万钧之势,彻底粉碎阴谋。她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等待。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产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叫嚣着需要休息,但脑海中紧绷的弦和心头对叔父安危的牵挂,让她无法安枕。
“我要亲自去一趟工部档案库。”她对身旁的赵启恒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赵启恒眉头瞬间锁紧:“不可!你身体尚未复原,工部如今必然是龙潭虎穴,定然有人盯着!”
“因有人盯着,他们才想不到,我会在这个时候,亲自去碰最敏感的地方。”沈云舒眼神锐利,“明日的奏章一旦呈上,对方必有防备,再想悄无声息地查阅原始记录就难了。必须在今夜,打这个时间差。”
她看向他,语气放缓,却更显坚定:“启恒,你知道的,有些细节,只有我亲自去看,才能发现可能被忽略的破绽。图纸、施工日志的微小注记,墨迹的新旧,甚至纸张的折痕……这些,旁人不一定能留意。”
赵启恒凝视着她苍白却执拗的脸,深知她所言非虚,也明白她心中那份为亲人奔走、寻求真相的焦灼。他沉默片刻,终是妥协,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条件:“让暗卫甲三、甲七贴身护卫,不可离开他们视线半步。你需易容,以策万全。”
“好。”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东宫角门,融入浓稠的夜色中。马车里,沈云舒已换上一身深灰色劲装,脸上覆着一张精巧的人皮面具,掩去了原本清丽的容颜,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沉静如水的眸子。她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情况。
工部档案库位于皇城西南隅,并非机要重地,平日守卫算不得森严。但在此敏感时刻,难保没有额外的眼睛。
马车在距离工部还有两条街巷的暗处停下。沈云舒在甲三和甲七的护卫下,如同三道幽灵,融入阴影之中,避开了两队巡夜的金吾卫,悄无声息地接近了档案库的后墙。
甲七身形如狸猫,率先翻墙而入,片刻后,里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猫头鹰叫声——安全。甲三护着沈云舒,借助墙角凹凸和夜色的掩护,利落地翻过墙头,落入院内。
档案库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门上有锁。甲七从怀中掏出一套精巧的工具,不过几下呼吸,锁簧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应声而开。一股陈年纸张、墨锭混合着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楼内一片漆黑,唯有透过高窗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层层叠叠书架的巨大轮廓,如同沉默的巨兽。沈云舒不敢点燃火折子,只能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和方向感,在甲三的引导下,摸索着走向存放皇陵工程相关档案的区域。
心跳在寂静中擂鼓。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碰倒了什么,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能感觉到甲三和甲七一前一后,气息内敛,如同最警觉的猎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终于,在二楼靠里的一个架阁前,她找到了标记着“景和XX年,帝陵营造”的木匣。匣子并未上锁,她轻轻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图纸、账册和施工日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拂过冰冷的纸面。她首先翻开的,是地宫穹顶的结构详图和金丝楠木主梁的用料记录。借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以及她远超常人的在暗处的辨识力,她仔细查看着每一处标注。
图纸是旧的,线条和主要数据无误。但当她翻到一张记录主梁验收情况的附页时,指尖顿住了。上面有一行小字注记,墨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稍显新鲜。内容是:“乙字号梁木,微有裂隙,经查验无碍结构,准用。”
“乙字号……”沈云舒心中默念。她迅速回忆崔泓之前提供的资料,账册和主要验收记录里,明确记载使用的是毫无瑕疵的“甲字上选”金丝楠。这“乙字号”从何而来?
她凑得更近,几乎将鼻子贴在纸面上,仔细分辨。那“乙”字,勾勒的笔锋似乎有些不自然的顿挫,底下那一横,墨迹似乎比别的笔画略深一点点……像是被人精心修改过!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形成:是否原本的记录就是“乙字号梁木,有裂隙”,然后被人为修改了账册,夸大为“甲字上选”,再反过来指控沈宽用次品冒充优等品,贪墨差价?若真如此,这原始的、未被完全处理干净的注记,就是铁证!
她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小心翼翼地将这张附页抽出,贴身藏好。这还不够,还需要更多佐证。
她又翻找出施工日志,重点查找地宫防水层施工那段时间的记录。果然,在连续十几天的日志里,都简略记载着“地宫阴湿,通风不畅”、“漆胶干凝迟缓”等字眼。这与她之前推断的,鱼胶桐油在阴湿地宫中需要极长干燥时间完全吻合!间接证明了对方指控的“快速偷工减料”在时间逻辑上根本不成立!
带着初步收获,三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工部档案库,消失在夜色中。
但沈云舒并未打算就此返回东宫。工部的文书证据固然重要,但人证,尤其是可能被忽略、被边缘化的知情者,往往能提供更意想不到的线索。)
“去城南,工匠聚居的帽儿胡同。”她低声对甲三吩咐。皇陵工程动用匠人无数,其中一些老师傅,或许知道些不为人知的内情,尤其是关于材料验收和具体施工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