帽儿胡同在深夜更是寂静,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空气中弥漫着木材、油漆和贫苦人家特有的气味。甲七事先已大致摸过情况,引着沈云舒来到一户院门略显破败的人家门前。
“据查,这家的老丈姓鲁,曾是皇陵工程木作组的一名老匠头,后来因年纪大了,加上据说在工地上顶撞过监工,被提前遣散回家。”甲七低声禀报。
沈云舒示意甲三上前,用特殊节奏轻轻叩门。许久,里面才传来一个警惕而苍老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鲁老丈,冒昧打扰,我们是为皇陵工程之事而来,想向您请教几个问题,绝无恶意。”沈云舒压低了声音,隔着门板说道。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栓被拉开一条缝,一双浑浊却带着审视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着外面这三个明显不是普通人的不速之客。
“皇陵的事,老汉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找错人了。”老匠头的声音带着抵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说着就要关门。
“老丈,”沈云舒上前一步,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诚恳,“我们知道您可能受了委屈。如今有人借此构陷忠良,我们需要知道当时的真实情况。比如,关于地宫主梁的验收,您可还记得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是否有过关于木材等级的争议?”
鲁老丈听到“构陷忠良”和“木材等级”,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握着门板的手紧了紧,却依旧摇头:“过去太久,忘了。”
沈云舒不放弃,继续抛出诱饵:“我们查到,原始记录可能被人修改过,将‘乙字号’木材,改成了‘甲字号’……”
她话音未落,鲁老丈猛地瞪大了眼睛,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脱口而出:“你们怎么知道‘乙字号’……”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失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慌忙就要强行关门。
“老丈!”甲三伸手抵住门,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让门关上,也不至于伤到老人,“我们并无恶意,只想求一个真相。若沈宽大人蒙冤,那些真正弄权舞弊、欺压你们工匠之人,便可逍遥法外了。”
鲁老丈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挣扎。最终,他颓然地松开了手,将门拉开了一些,侧身让三人进去。院内狭窄破败,可见其生活清苦。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鲁老丈声音沙哑。
“求公道之人。”沈云舒看着老人沧桑的脸和那双布满老茧、曾创造出宏伟建筑的手,语气真诚,“老丈,请您把知道的告诉我们。我向您保证,绝不会牵连于您,并且,会尽力为您和那些受了委屈的工匠,讨回该有的公道。”
或许是沈云舒眼中的清澈与坚定打动了他,或许是长期压抑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鲁老丈长长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那‘乙字号’梁木……确实有那么一根。”他声音低沉,带着回忆的痛苦,“是运料途中不慎被山石磕碰,留下了一道浅裂。当时验收,工部的沈大人亲自来看过,确认不影响承重,才批了‘准用’,但也明确记录在案,降为了‘乙字号’,扣减了相应款项。老汉当时就在旁边……”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愤懑:“可是后来,不知怎么的,账面上就变成了全是‘甲字号’……再后来,就听说沈大人因为用次品充好被抓了!这、这分明是有人颠倒黑白啊!”
“当时除了沈大人,还有谁在场?谁知道这个改动?”沈云舒追问。
“当时……还有内府派来的一个姓王的监事,还有工部的一个员外郎,好像姓孙……他们当时都没说什么。”鲁老丈回忆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根梁木抬进去之前,王监事还特意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缝,旁边有个小吏拿着本子记了什么……但那本子,肯定不是官方的验收记录……”
关键人证和线索浮出水面!内府王监事,工部孙员外郎,还有那个记录非官方笔记的小吏!
沈云舒心中豁然开朗。这条线索,与她在工部发现的被修改的注记完美吻合,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证据链指向——有人刻意保留了“乙字号”木材的瑕疵记录,却在官方账册上将其提升为“甲字号”,人为制造了贪墨的差价空间,并以此构陷沈宽!
“老丈,您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沈云舒郑重道,“还请暂时保密,静待消息。”
离开帽儿胡同时,东方已露出些许鱼肚白。一夜奔波,身体疲惫不堪,但沈云舒的眼中却燃烧着明亮的光芒。工部库房里那张被修改的附页,鲁老匠头饱含血泪的证词,如同在迷雾中点亮了两盏明灯,清晰地照出了敌人隐藏的路径。
暗夜寻证,危机四伏,但她找到了撬动整个死局的关键支点。接下来,就是将这两条线索,与赵启恒在朝堂上的技术复核请求结合起来,织成一张让对手无法挣脱的天罗地网。
黎明前的寒意最重,沈云舒却觉得,胸膛里那颗心,滚烫而充满力量。
?(第14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