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日的奔波与殚精竭虑，如同绷紧的弓弦，消耗着沈云舒产后本就未完全恢复的元气。然而，找到关键证据线索带来的振奋，暂时压下了身体的疲惫。她正伏案疾书，将昨夜从工部档案库和鲁老匠头处得来的线索细细整理，准备与赵启恒、崔泓进一步商议，如何将这些零散的碎片，拼成足以定鼎的证据链。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带着一种沉静的力度。她并未察觉，一股阴冷粘稠的暗流，正伴随着这黎明的光线，悄无声息地在皇宫的朱墙碧瓦间，在京城的大小坊市里，蔓延开来。
最先感受到这股异样的是在东宫伺候多年的掌事宫女璎珞。清晨她去尚食局领取份例，便觉得几个相熟的女官眼神有些闪烁，交谈间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古怪。等她提着食盒往回走，穿过御花园的抄手游廊时，隐约听见假山后两个低阶洒扫宫女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太子妃娘娘近日……出入频繁呢……”
“可不是，沈家出了那么大的事，能不着急吗？只是……求人求到靖王世子头上，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
“嘘！小声点！靖王世子萧煜……那可是京城里有名的风流人物，太子妃娘娘怎会与他有牵扯？别是胡乱嚼舌根！”
“谁知道呢？空穴不来风……都说亲眼所见，前几日夜深，有人瞧见……”
后面的话语低不可闻，但“太子妃”、“靖王世子”、“夜深”这几个词，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璎珞的耳中。她脸色骤变，猛地从假山后转出，厉声喝道：“你们两个，在胡吣什么！”
那两个小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扫帚都掉了，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采薇姑姑饶命！奴婢们再也不敢了！是、是听别人说的……”
采薇心沉到了谷底，强压下翻涌的怒气，审问了半晌，也只问出这流言似乎一夜之间就在各宫低等仆役中传开了，源头模糊，却绘声绘色。她不敢耽搁，立刻返回东宫。
几乎是同时，前往前朝打探消息的小内侍也脚步匆匆地回来，脸色发白地禀报：“娘娘，殿下，不好了……今日朝房内外，一些官员也在私下议论……说、说娘娘为了沈宽大人的案子，近日与靖王府世子萧煜过从甚密，恐、恐有瓜田李下之嫌……”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云舒执笔的手顿在半空，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丑陋的污迹。她缓缓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苍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口生疼。
靖王世子萧煜？她与此人，在出嫁前再说丞相府见过两面，连一句话都未曾说过！何来“过从甚密”？何来“夜深被人瞧见”？
这谣言，何其恶毒！何其精准！
赵启恒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他搁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悸的声响。他没有立刻去看沈云舒，而是目光锐利如刀，射向那小内侍：“都有哪些人在议论？源头可能查到？”
“回、回殿下，议论者多是些……与贵妃娘娘和二皇子殿下亲近的官员，还有几个惯会迎风附势的御史。源头……源头隐晦，似乎是从宫外市井率先传起，说什么……太子妃忧心叔父，病急乱投医，与旧识靖王世子秘密接触，企图借助靖王府的力量向朝廷施压……”小内侍吓得声音发颤。
“旧识？”沈云舒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冰冷，“我与他，算哪门子的旧识！”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这不仅仅是污蔑她的名节，这更是一招极其阴险的离间计！目标直指她与赵启恒之间最重要的信任根基！
攻心为上。幕后之人深知，直接的政治攻击或许难以撼动地位日益稳固的东宫，便从这最柔软、也最致命的地方下手。一旦赵启恒对她产生哪怕一丝怀疑，夫妻离心，东宫内部自乱，那么外部的攻击便可长驱直入。更恶毒的是，将她与其父靖王在朝中立场暧昧的萧煜牵扯在一起，不仅毁她清誉，更隐隐将靖王府也可能拖下水，搅浑局势。
“云舒。”赵启恒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我。”
沈云舒抬起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猜忌与怀疑，只有滔天的怒火，以及对她清晰无误的信任与疼惜。
“这等拙劣的伎俩，也想离间你我？”赵启恒的声音低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我若连这都分辨不清，有何资格做你的丈夫，有何资格坐在这东宫之位？”
他的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沈云舒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那冰冷的寒意被一股暖流驱散，鼻尖泛起酸意，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知道。”她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指尖依旧冰凉，眼神却已重新变得坚定锐利，“他们这是狗急跳墙了！见我们找到了破局的方向，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企图扰乱我们的心神，打乱我们的步骤！”
然而，理智的认知，并不能完全抵消这谣言带来的伤害与压力。它像跗骨之蛆，恶心，且极具破坏力。尤其是在这个注重女子名节胜过性命的时代。她可以想象，此刻皇宫内外，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东宫，有多少人正带着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等待着太子夫妇的反应。
“殿下，娘娘，”崔泓眉头紧锁，面色凝重，“此谣言虽拙劣，但传播极快，若放任不管，恐三人成虎，损害娘娘清誉，亦会动摇部分朝臣对东宫的观感。必须尽快应对。”
如何应对？辟谣？越是辩解，有时反而越显得欲盖弥彰。严查？流言如风，源头隐匿，难以根除。
沈云舒深吸一口气，松开了赵启恒的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目光沉静却冰冷。她想起现代危机公关的一些原则，也想起这深宫里的生存法则。
“启恒，崔长史，”她转过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意，“这个时候，我们越是气急败坏地解释、追查，反而落入了对方的圈套，显得我们心虚，帮他们扩大了谣言的影响。”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他们想用谣言逼我们自乱阵脚，我们偏要稳坐钓鱼台！非但不能退缩，反而要更加高调地推进我们原本的计划！”
“你的意思是？”赵启恒看着她，眼中带着询问。
“奏章按原计划呈上，请求陛下派工程大家复核皇陵工程。”沈云舒语气坚决，“同时，我要亲自去一趟京兆府衙。”
“去京兆府？”赵启恒和崔泓皆是一怔。
“没错。”沈云舒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不是说我‘行为不检’、‘秘密接触’外男吗？那我就光明正大地出去！以太子妃的身份，前往京兆府，过问皇陵工程贪墨一案！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着，我沈云舒行事，堂堂正正，为国为民为家族清白奔走，何须鬼鬼祟祟，何须借助什么世子之力！”
她目光灼灼，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他们想用流言蜚语将我困在内闱，我偏要走到阳光之下！我要让这满京城的人都看清楚，谁是心怀鬼胎、散布谣言的宵小，谁是直面危机、寻求公道的勇者！”
釜底抽薪，反将一军！
赵启恒凝视着她，眼中充满了激赏与骄傲。他的太子妃，从来不是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娇花，而是能与他并肩作战、共抗风雪的乔木！
“好！”他沉声道，“孤陪你一起去！让这京城的人都看看，东宫，同心同德，无惧任何鬼蜮伎俩！”
谣言如同阴沟里滋生的霉菌，在暗处疯狂蔓延。而东宫的回击，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带着凛然的正气与无畏的决心，即将划破这污浊的迷雾。情与法的考验尚未结束，信任与智慧的较量，又拉开了新的序幕。
?（第14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