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舒提出要光明正大前往京兆府的计划,如同一道破开阴霾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东宫书房内略显压抑的气氛。赵启恒眼中的激赏与支持,崔泓脸上重新燃起的斗志,都让她心中那股因谣言而生的冰冷怒意,稍稍被暖流取代。
然而,这决议尚未付诸行动,另一股更加阴险的暗流,已裹挟着“确凿”的细节,以更汹涌的姿态,拍向了东宫。
这一次,传递消息的不是璎珞,也不是寻常内侍,而是赵启恒安插在宫中各处的、最为隐秘的耳目之一。那人在黄昏时分,借着送冰鉴的由头进入书房,垂首敛目,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赵启恒和近旁的沈云舒能听见。
“殿下,娘娘。流言……升级了。”那内侍声音平稳,内容却字字惊心,“现下不仅传娘娘与靖王世子秘密接触,更有了‘具体’的时间地点……说三日前酉时末,娘娘曾易容出现在西市口的‘墨韵斋’,与同样微服的萧世子在内室密谈近半个时辰……且有‘目击者’称,亲眼见到娘娘离去时,鬓发微乱,神色匆忙……”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内侍的禀报。
是赵启恒猛地将手边的青玉镇纸掼在了地上!那上好的玉器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他豁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脸色铁青得吓人,那双平日深邃含情的眸子,此刻燃着骇人的怒火,直直射向沈云舒!
“三日前酉时末?!”赵启恒的声音如同结了冰碴,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那个时辰,你不是告诉孤,你在偏殿陪着璟儿,因疲惫早早歇下了吗?!‘墨韵斋’?内室密谈半个时辰?!沈云舒,你告诉孤,这是怎么回事?!”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不仅让那禀报的内侍吓得噗通跪地,连侍立一旁的璎珞和几个心腹宫女也瞬间面无血色,惊惶地垂下头,大气不敢出。
沈云舒被他这雷霆之怒震得懵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三日前酉时?她确实以身体不适为由早早歇下,但实际上,她是利用那段时间,在密室中独自整理、分析从工部档案库记下的那些关键数据,试图找出更多破绽!她怎么可能出现在什么西市口的“墨韵斋”?还鬓发微乱?
“启恒,我……”她下意识地想要解释。
“闭嘴!”赵启恒却像是怒火攻心,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与睿智,根本不容她分说,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好一个‘忧心叔父’!好一个‘病急乱投医’!原来你所谓的奔走,就是这般不知廉耻、罔顾身份的奔走?!你将孤置于何地?将东宫的颜面置于何地?!”
“我没有!”沈云舒脸色煞白,被他这莫须有的指控和毫不留情的斥责气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不让泪水掉下来,“赵启恒!你竟信这些无稽之谈?!那是有人刻意构陷!”
“构陷?时间、地点、人证俱全!你让孤如何不信?!”赵启恒猛地一挥袖袍,带起的劲风扫落了书案上的几本奏疏,哗啦啦散落一地,“孤待你如何?信任你,敬重你,将东宫内闱全然托付!你就是这般回报于孤的?!在你心中,你沈家的安危,远胜于你我夫妻之情,远胜于这东宫的声誉吗?!”
他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利刃,一刀刀精准地割在沈云舒心上最痛的地方。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男人,这还是那个不久前还握着她的手,说“这等拙劣伎俩也想离间你我”的赵启恒吗?为何谣言仅仅添了些“细节”,就能让他判若两人?
委屈、愤怒、失望、还有一种被背叛的冰冷,瞬间席卷了她。她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声音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嘶哑:“好……好!既然殿下认定我行为不端,辱没门风,那我无话可说!”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挺直了脊梁,那是她最后的风骨与骄傲:“臣妾这就搬出主殿,免得玷污了殿下的清名!殿下尽可去查,去验证!看看我沈云舒,究竟做没做过那等苟且之事!”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决绝地朝着殿外走去。步伐因为情绪的激动和身体的虚弱而有些踉跄,采薇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她轻轻推开。
“采薇,收拾东西,我们搬去西侧暖阁。”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娘娘!”采薇眼泪瞬间就下来了,还想再劝。
“快去!”沈云舒厉声喝道,声音带着一丝破碎的哭腔。
赵启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胸口依旧剧烈起伏,似乎余怒未消,但在沈云舒转身离去、无人能看见的刹那,他眼中那滔天的怒火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无法言喻的心痛与歉疚,随即又被更深的“愤怒”覆盖。他狠狠一拳砸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低吼道:“滚!都给孤滚出去!”
殿内侍立的所有宫人内侍,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便成了太子盛怒之下的牺牲品。
不过片刻功夫,太子与太子妃因“靖王世子”流言爆发激烈争吵,太子妃负气搬离主殿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伴随着夜晚的凉风,迅速传遍了东宫的每一个角落,并且不可避免地,透过宫墙,向着更广阔的地方扩散而去。
东宫内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宫人们行走间皆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彼此交换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惊惧与不安。主殿灯火通明,却只映照出太子孤寂而暴怒的身影;而西侧暖阁虽然也亮起了灯,却透着一股被遗弃的冷清与悲凉。
这一夜,东宫无眠。
暖阁内,沈云舒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窗边。窗外月色凄清,映照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颊。直到确认四周再无窥探的耳朵,她一直紧绷的、微微颤抖的肩膀,才缓缓松弛下来。她抬手,轻轻拭去眼角那抹终于忍不住滑落的、冰凉的泪痕。
这眼泪,半是真心的委屈——被他那样毫不留情地斥责,哪怕是做戏,那话语也如刀割般疼痛。另一半,则是高度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后的生理反应。
她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她知道,这场戏,必须演得足够真,真到让所有窥探的眼睛都确信不疑。赵启恒那“勃然大怒”和毫不留情的质疑,是她与他之间,在听到那添油加醋的谣言后,瞬息之间用眼神达成的默契。
唯有如此决绝的“反目”,才能让幕后之人相信,他们的离间计成功了。才能让对方放松警惕,以为东宫内部已乱,从而可能露出更多的破绽。
只是……明白这一切是策略,与亲身承受那冰冷的指责和误解,完全是两种滋味。心,还是会痛。
她望向主殿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她知道,他此刻,定然也和她一样,在独自承受着这份“表演”带来的煎熬。
这波谲云诡的深宫,这步步惊心的斗争,将他们逼至如此境地,竟需要以伤害彼此的方式来保护彼此,来换取最终的胜利。
夜色深沉,东宫内外,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观察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扼腕叹息,有人静观其变。
而风暴中心的两人,一个在明处“暴怒”,一个在暗处“心伤”,共同演绎着这一场情非得已的决裂戏码,等待着黎明过后,那更加汹涌的暗潮,与必将到来的反击。
?(第14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