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暖阁的烛火，在夜色中摇曳，映照着沈云舒孤寂的身影。表面的决绝与冰冷之下，是翻江倒海的心绪。那场“争吵”中赵启恒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歉疚与痛楚，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与支撑。她知道，他并非真的不信她，那雷霆之怒，那剜心之言，皆是做给暗处窥探的眼睛看的戏码。
只是，这戏，演得太过逼真，伤人也伤己。
约莫子时，万籁俱寂，连巡夜侍卫的脚步声都变得遥远。暖阁内侧一面看似寻常的书架，忽然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随即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昏暗密道。一道颀长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悄然闪入。
是赵启恒。
他不再是方才那个暴怒失控的太子，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深的歉然。密道的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有心照不宣的默契，更有方才那场激烈冲突留下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刺痛。
“云舒……”赵启恒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他快步走到她面前，借着昏暗的烛光，清晰地看到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和苍白的脸色，心脏像是被狠狠拧了一下。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微微停顿，带着一种弄疼了她的愧疚。
沈云舒没有躲闪，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有委屈，有理解，更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殿下演得好一场大戏。”她的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赵启恒的手最终轻轻落在她的肩上，感受到她单薄身躯细微的颤抖，心中歉疚更甚。“对不起，云舒……我……”他喉头滚动，那些伤人的话语，即便是假的，此刻回想起来也让他心如刀绞，“我别无他法。那谣言细节如此‘确凿’，若我毫无反应，反而惹人生疑。唯有‘勃然大怒’，唯有将你‘斥责’离主殿，才能让他们相信，离间已成。”
“我知道。”沈云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属于战士的锐利，“若非如此，我也不会配合你演完这场戏。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微涩，“下次若再需这般，提前知会一声，也好让我……有个准备。”那猝不及防的指控，终究是伤到她了。
“不会有下次。”赵启恒斩钉截铁，手臂微微用力，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一次，沈云舒没有抗拒，将额头抵在他坚实的胸膛，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与温度。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真正松弛下来。
片刻温存后，两人分开，眼神都已恢复清明与冷静。此刻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时候。
“坐。”沈云舒引他到密室内唯一的桌案旁坐下，那里已铺开了皇陵工程的简图和她整理出的线索笔记。“说说你的判断。”
赵启恒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记，心中对她的敬佩更深。“谣言升级得如此之快，且细节精准到‘三日前酉时末’、‘墨韵斋’，这绝非空穴来风。背后之人，对我们，至少对你的行踪，有一定程度的掌握，或者，他们有能力编织出足以乱真的谎言。”
“工部档案库的发现，还有鲁老匠头的证词，显然触动了他们的神经。”沈云舒指尖点在地宫结构图上，“他们知道我们可能在技术上找到破绽，所以急于用更恶毒的方式，从内部瓦解我们。这招攻心为上，确实狠辣。”
“不错。”赵启恒眸色深沉，“他们想看到的，就是东宫内部失和，你我互相猜忌，从而无暇他顾，甚至决策失误。如此一来，他们便可从容布置，将沈宽的案子办成铁案，甚至可能借此机会，扩大打击面。”
“所以，我们便将计就计。”沈云舒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他们以为我们乱了，我们偏要在这‘混乱’的掩护下，加快步伐。明面上，你我‘决裂’，你因‘愤怒’可能暂时搁置或放缓对沈宽案的直接干预，而我，一个‘失宠’且被流言所困的太子妃，似乎也失去了兴风作浪的能力。这会让他们放松警惕。”
赵启恒接口道，思路与她完全同步：“而暗地里，我们的调查不仅不能停，还要更快，更狠！云舒，你之前发现的工部附页注记和鲁老匠头的证词，是突破口。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内府王监事，工部孙员外郎，还有那个记录非官方笔记的小吏！必须在他们被灭口或彻底隐藏之前！”
“还有林婉旧案。”沈云舒压低声音，“我总觉得，这两者之间，隐隐有一条线连着。都是构陷，都涉及画作或者工程记录这类‘物证’的篡改……手法有相似之处。或许，从旧案中找到的线索，也能印证新案的阴谋。”
两人在昏暗的烛光下，头挨着头，声音低而迅疾，将原本的计划重新梳理、调整。
“明日，我的奏章会照常呈上，请求工程复核。”赵启恒道，“但我会在朝堂上表现出因私事烦扰而‘心绪不宁’，甚至可能‘迁怒’于为沈宽说话的官员，做出一些看似不理智的举动。这更能取信于人。”
“而我，”沈云舒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一个被太子厌弃的太子妃，自然要‘忧思过甚’，‘病倒’在床。璎珞会对外宣称我需要静养，谢绝一切探视。这能给我争取到更多自由行动的时间，方便我易容外出，继续追查王监事和孙员外郎的下落。”
“风险太大！”赵启恒立刻反对，眉头紧锁，“你身体还未恢复，我不能再让你涉险！”
“这是最快的方法！”沈云舒坚持，“启恒，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拖延。对方不会给我们慢慢调查的机会。必须在他们以为高枕无忧、忙着庆祝离间计成功时，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放心，有甲三甲七在，我会格外小心。”
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赵启恒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定。他只能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若有任何不对，立刻撤回！”
“我知道。”沈云舒点头，随即又道，“还有一事。我们‘决裂’的消息传出，父亲那边……定然忧心如焚。需得想办法，让他知晓内情，免得他老人家承受不住，或者做出什么冲动之事，打乱我们的计划。”
“此事交由我，我会让崔泓设法秘密告知岳父，让他稍安勿躁，配合我们演戏。”赵启恒应下。
所有细节一一商定，密室内的气氛凝重却充满力量。他们将外界的狂风暴雨隔绝在外，在这方寸之地，编织着反击的罗网。
“云舒，”临分别前，赵启恒深深地看着她，目光中有担忧，有不舍，更有全然的信任与托付，“前朝有我周旋，暗处的风雨，要靠你了。一切小心。”
沈云舒回望着他，苍白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坚定的笑意：“你我里应外合，何惧魑魅魍魉。等着看吧，看他们如何将自己编造的谣言，变成勒紧自己脖子的绞索。”
密道的门再次无声开启又合拢，赵启恒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暖阁内，又只剩下沈云舒一人，以及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
但这一次，她不再觉得冰冷孤寂。胸膛里燃烧着熊熊的斗志，和与远方那人紧密相连的默契与温暖。
戏，已开场。他们将在这波谲云诡的舞台上，演一出绝地反击的大戏。而真相，终将随着黎明的到来，刺破这重重迷雾。?
?（第14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