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裂痕”,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朝野。接连数日,太子赵启恒面色沉郁,朝会时心不在焉,甚至当有御史提及皇陵工程案应“速审速决,以安民心”时,他竟一反常态地沉默,未如往日般维护沈家,只挥袖令其退下,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疲惫。
“看来,太子殿下这次是真伤了心了……”
“红颜祸水啊,再贤惠的女子,牵扯到娘家,终究是……”
“东宫失和,于国本不利啊……”
窃窃私语在宫墙内外流转,带着各式各样的揣测与叹息。赵启恒将这一切听在耳中,冷在心底。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因妻子“不检点”而蒙羞、心神不宁的丈夫,连前往御书房议事时,都偶尔会“失神”片刻,引得皇帝都侧目询问他是否身体不适。
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挣扎与颓唐,将那份“被背叛”的痛苦与对朝政的力不从心,演绎得入木三分。而暗地里,他手下的力量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高速运转。崔泓领衔的东宫属官,明面上似乎因太子心绪不佳而放缓了对沈宽案的跟进,实则所有关于工程复核的准备工作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抛出。同时,数条隐秘的线索,直指谣言最初散播的几个关键节点——西市的几个茶楼、勾栏,以及宫内几个看似不起眼,却与贵妃宫中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低等内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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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东宫西侧那处被外界视为“冷宫”的暖阁内,沈云舒的“病”也做得十足。采薇每日愁眉苦脸地端着几乎未动的膳食进出,对前来打探的宫人,只摇头叹息:“娘娘忧思过甚,夜不能寐,汤药进了也是呕出大半……”
暖阁内帘幕低垂,光线昏暗,确实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但床榻之上,往往空无一人。
借着这“失宠静养”的绝佳掩护,沈云舒如同潜入深水的鱼,在暗卫甲三、甲七的护卫下,数次易容改扮,悄无声息地穿梭于京城的街巷之间。她放弃了直接寻找可能已被严密监控或藏匿的内府王监事和工部孙员外郎,转而将目标锁定在了一个更不起眼,却可能知晓核心秘密的人物——那个据鲁老匠头回忆,曾在“乙字号”梁木验收时,拿着小本子记录的非官方小吏。
此人身份低微,若非鲁老匠头心细,根本不会有人留意。但也正因身份低微,在风波骤起时,反而可能被忽略,或者,因其知晓内情而成为被清除的对象。
寻找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皇陵工程动用杂役、小吏众多,流动性大,且时隔一段时间,查找起来如同大海捞针。沈云舒凭借着从鲁老匠头那里得到的有限描述——“个子不高,有点驼背,左手缺了一根小指”,以及可能与此人相熟的几个老工匠提供的零星线索,在京城东南角的杂役聚居区反复排查。
这里鱼龙混杂,气味浑浊,低矮的屋檐下挤满了为生计奔波的底层民众。沈云舒扮作寻亲的妇人,操着生硬的异地口音,一家家叩门,一遍遍描述,承受着无数警惕、漠然甚至不怀好意的目光。连日的奔波与精神的高度紧绷,让她产后虚弱的身体有些吃不消,几次在无人处扶墙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娘娘,今日是否先回去?”甲三隐在暗处,传音入密,声音带着担忧。
沈云舒摇头,用帕子拭去额角的汗,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杂乱的环境。“时间不等人。对方随时可能发现我们在暗中调查,必须抢在前面。”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三日的傍晚,终于从一个以糊灯笼为生的老匠人口中,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缺根小指?驼背?你说的是不是管仓库记杂项的‘陈老蔫’?他好像前些日子……惹了什么麻烦,急匆匆把城西落脚的那破屋子退了,说是要回老家……”
城西!沈云舒精神一振,立刻带着暗卫赶往老匠人提供的地址。那是一处更为破败的院落,门扉虚掩,院内杂草丛生,显然已空置了些时日。
空气中,除了尘土和霉味,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沈云舒心中一凛,示意甲三甲七提高警惕。她小心翼翼地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屋内光线昏暗,家具简陋,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烂家什。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一寸寸扫过地面、墙角、炕沿……
突然,她的视线在炕洞边缘的一处不起眼的暗褐色污渍上定格。那污渍已经干涸发黑,几乎与灰尘融为一体,但形状……她蹲下身,指尖隔着手帕轻轻触摸,又凑近仔细嗅了嗅。
是血!虽然被刻意清理过,但残留的痕迹和微弱的气味,逃不过她的鼻子和眼睛。血量不大,但足以说明问题。
“这里发生过争斗,或者……灭口。”沈云舒声音低沉,心不断下沉。难道他们来晚了?
她不放弃,继续在屋内搜寻。炕席被掀开,破旧的柜子被仔细检查……最终,在墙角一个老鼠啃噬出的破洞里,甲七发现了一小团被揉得皱巴巴、沾满灰尘的油纸。展开油纸,里面包裹着几片已经干硬发霉的饼屑,并无异常。
但沈云舒的目光,却死死盯住了那张油纸本身。油纸内侧,用某种尖锐物,刻划着几个歪歪扭扭、几乎难以辨认的字:
“王……孙……通宝……三……亥……”
字迹仓促潦草,仿佛是在极度恐惧和匆忙中留下的。
“王、孙,可能指王监事和孙员外郎!”沈云舒眼中爆发出光芒,“通宝……是钱庄?还是指某种交易?三……亥……是时间,三更亥时?还是地点?”
这团看似无用的油纸,成了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丝微光!它证实了陈老蔫此人确实存在,并且很可能因知晓内情而遭遇不测,但他在最后时刻,留下了指向关键人物的线索!
“立刻查京城所有带‘通宝’字样的钱庄、当铺、客栈!重点是三更时分,或者与‘三’、‘亥’相关的地点!”沈云舒当机立断。
与此同时,东宫内的赵启恒,也收到了崔泓的密报。追查谣言源头的线,几经周折,最终指向了西市一家背景复杂的赌坊,而这家赌坊暗地里的东家,经查证,与二皇子赵启宸母族的一个远房表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谣言与构陷,两条看似不相干的线,在黑暗中,隐隐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赵启恒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夜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迷雾依旧重重,但隐藏在迷雾后的魑魅魍魉,已经渐渐露出了模糊的轮廓。他和云舒,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编织的罗网,正在缓缓收紧。
戏,还在上演。但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即将悄然互换。
?(第14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