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蔫陋室中那带血的痕迹和油纸留言，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沈云舒心湖。王监事与孙员外郎这条线，显然已被对手察觉并掐断，甚至可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官方渠道的调查，在对方早有防备的情况下，举步维艰，且极易打草惊蛇。
夜色深沉，沈云舒在西侧暖阁的密室中，对着那几张薄薄的线索纸，眉宇紧锁。烛火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映照出决然的光芒。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另辟蹊径。
“甲三，”她声音低沉，唤来如同影子般的暗卫首领，“京城之中，除了官面上的力量，可有……消息特别灵通，不惧权贵，且能用金银或特殊条件驱动的……地下势力？”
甲三身影在烛光边缘显现，闻言，冷硬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回娘娘，确有此类存在。京城水脉之下，暗流涌动。其中最负盛名，亦最神秘的，是一个名为‘风雨楼’的组织。据说，只要付得起代价，没有他们打听不到的消息，也没有他们找不到的人。但……”他顿了顿，“此楼规矩古怪，接不接生意，全看楼主心情，且行事亦正亦邪，与朝堂各方似有牵扯，又似全然超脱。”
“风雨楼……”沈云舒轻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风险与机遇并存。“如何接触？”
“城西，‘忘尘茶馆’。”甲三答道，“表面是间清雅茶肆，实则是‘风雨楼’的一处接引点。但需有引路人，或持特定信物，方能接触到核心人员。”
引路人？信物？沈云舒蹙眉。她与江湖素无瓜葛，何来引路人与信物？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那是她刚嫁入东宫不久，一次偶然整理赵启恒早年旧物时，见过一枚非金非铁、触手冰凉的玄色令牌，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心是一个古朴的“风”字。当时赵启恒只是淡淡提了一句，是早年一位江湖故人所赠，或许日后有用，便随手收了起来。
“甲三，你去殿下私库，寻一枚玄色云纹令牌，中心有‘风’字。”沈云舒当机立断，“小心行事，莫要惊动旁人。”既然赵启恒说过“或许有用”，此刻便是用它之时。
甲三领命而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去而复返，手中果然捧着那枚触手冰凉、样式古朴的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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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城西一条略显僻静的巷口。沈云舒再次易容，扮作一位面容普通、气质却带着几分清冷的年轻妇人，在甲三的暗中护卫下，走进了那家名为“忘尘”的茶馆。
茶馆内里果然别有洞天，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只有淙淙琴音与淡淡茶香缭绕。客人不多，各自品茗对弈，气氛宁静得近乎诡异。柜台后，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茶具，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沈云舒径直走到柜台前，并未言语，只是将那枚玄色令牌轻轻放在了光洁的台面上。
老者的动作微微一顿，浑浊却精光内蕴的目光扫过令牌，又极快地打量了一下沈云舒，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他放下手中茶壶，用一块绒布将令牌包起，收入袖中，然后对着旁边一个正在煮水的小童微微颔首。
小童会意，放下蒲扇，对沈云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她穿过一道绘着水墨山水的屏风，后面竟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旁墙壁上镶嵌着发出幽光的萤石，光线昏暗，空气中也带上了一丝潮湿阴冷的气息。
向下走了约莫两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开阔的地下空间呈现眼前，灯火通明，却并非寻常殿堂的富丽堂皇，而是带着一种粗犷、神秘的气息。石壁未经打磨，保留着天然的纹路，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水池，池水幽深，不见其底。几名身着玄色劲装、气息内敛的男女或坐或立，目光如同鹰隼般落在沈云舒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引路小童到此止步，默默退了出去。
沈云舒稳住心神，目光平静地迎上那些打量。她知道，在这里，怯懦与犹豫只会被吞噬。
“持有‘风云令’，所求何事？”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水池对面传来。那里，一个戴着半张青铜面具、仅露出下颌和薄唇的男子，坐在一张虎皮大椅上，身形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他手中，正把玩着那枚玄色令牌。
“寻人。”沈云舒开门见山，声音刻意压得低沉，“一名曾参与皇陵工程，精通金丝楠木辨识与地宫防水工艺的老匠人。此人应在数月前，因知晓某些不该知道的秘密，被迫隐姓埋名，甚至可能……已遭灭口之祸。我要知道他的下落，是生是死，若生，人在何处；若死，遗物或最后接触者是谁。”
她的话语清晰，直接点明关键，毫不拖泥带水。
青铜面具后的目光似乎锐利了几分，空气中无形的压力陡然增加。“皇陵工程……牵扯不小。这消息，价钱可不低。”男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风雨楼不是只看价钱，还看心情，不是吗？”沈云舒不卑不亢，迎着他的目光，“至于代价，楼主不妨开口。”
男子低低地笑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带着几分阴冷。“有点意思。寻常官家夫人，到了此地，早已腿软，你倒是镇定。”他身体微微前倾，面具后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她的易容，“我要的代价，未必是金银。或许，是三个你力所能及、不违背你原则的消息，在未来某个时候，无条件告知于我。如何？”
以消息换消息！这代价看似虚无，实则可能后患无穷。但沈云舒没有犹豫，寻找关键匠人，破解当前死局，是当务之急。“可。但消息内容，需在我判断不危及我所护之人与根本原则之下。”
“成交。”男子似乎很满意她的干脆，将令牌抛还给她，“三日后，此时此地，给你答案。”他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直到重新走出“忘尘茶馆”，感受到外面温暖的阳光，沈云舒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风雨楼”的接触，如同在深渊边缘行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和神秘莫测的氛围，让她心有余悸。
但，一条新的路，似乎已经在她脚下展开。江湖引路，是险棋，却也可能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唯一希望。她握紧了袖中的令牌，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坚定。
三日后，无论得到的是希望还是噩耗，她都必将沿着这条布满荆棘的路，继续走下去。
?（第15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