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等待的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东宫内依旧维持着“帝后失和”的表象,沈云舒深居简出,赵启恒面色冷峻,但暗地里的激流只有身处漩涡中心的两人自己知晓。
第三日黄昏,沈云舒再次易容,在甲三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踏入“忘尘茶馆”。依旧是那条向下的石阶,依旧是那处灯火通明却气氛凝滞的地下空间。
青铜面具的楼主早已端坐于水池对岸,幽深的目光落在沈云舒身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抛出了一个地名:“城东,废弃的永丰粮仓,丙字号库房。”
沈云舒心弦一紧:“人找到了?是生是死?”
“活着。”楼主的声音平淡无波,“不过,护着他的人,未必愿意放人。”
“护着他的人?”沈云舒蹙眉。
“漕帮。”楼主吐出两个字,带着千钧重量,“那老匠人姓胡,一手绝活曾救过漕帮前任老帮主的命。如今漕帮内部纷争不断,现任帮主年轻气盛,与朝中某些势力牵扯颇深,对庇护胡老头这等‘麻烦’颇为不耐。但碍于老帮主遗命和帮中一些老人的情面,也未直接将他交出去,只是藏了起来。你想从他口中得到东西,需得过漕帮这一关。”
漕帮!掌控南北漕运,弟子遍布天下,是连朝廷都要忌惮几分的庞然大物。难怪“风雨楼”能找到人,却也直言需要代价。
“楼主既已告知下落,想必也有牵线搭桥之法?”沈云舒冷静地问道,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楼主低笑一声,面具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聪明。本座可以为你引见漕帮如今能说得上话的二当家,‘翻江龙’李莽。但此人性情乖张,最重实利,且对官府之人深恶痛绝。你需得想好,拿什么去换他松口。”
沈云舒沉吟片刻,抬头,目光清亮:“请楼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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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深夜,城东漕运码头。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与货物堆积的陈旧味道。巨大的船只如同沉睡的巨兽,在夜色中投下斑驳的阴影。一处看似堆放杂物的仓库深处,灯火通明,与外面的寂静漆黑判若两个世界。
沈云舒依旧是那副普通妇人的装扮,跟随一名沉默的漕帮弟子,走进了这间守卫森严的仓库。里面空间极大,堆放着不少箱笼,中央空出一片地方,摆着几张太师椅。一个身材魁梧、穿着褐色短打、敞着胸怀露出古铜色胸膛和狰狞龙纹刺青的彪形大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两枚锃亮的铁胆,目光如电,上下打量着沈云舒。他便是漕帮二当家,“翻江龙”李莽。
“风雨楼的面子,老子给了。”李莽声如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江湖草莽气,“说吧,找胡老头什么事?又是哪路官爷派来的探子?”他眼神凶狠,带着审视与排斥。
沈云舒深吸一口气,压下因这环境而产生的些微紧张,微微福了一礼,声音平稳:“李二当家明鉴,小妇人并非官差,只为寻一个真相。胡老师傅可能关乎一桩冤案,涉及我家中至亲性命清白。”
“冤案?”李莽嗤笑一声,铁胆在他手中咔咔作响,“这世道的冤案还少吗?关我漕帮屁事!胡老头是我漕帮的恩人,也是我漕帮的麻烦!老子凭什么为了你家的事,再惹一身骚?”
“二当家重情重义,庇护胡老师傅至今,小妇人感佩于心。”沈云舒不疾不徐,目光坦然地对上李莽,“小妇人并非空手而来,愿以物易物,或……以技易物。”
“哦?”李莽挑了挑浓眉,似乎来了点兴趣,“你有什么玩意儿,能入老子的眼?金银珠宝?老子不缺!”
“非是金银。”沈云舒摇头,目光扫过李莽那明显有些不自然下垂的右肩,以及他偶尔无意识微微蹙起的眉峰,“小妇人略通岐黄之术,尤擅诊治陈年旧伤、筋骨错位。观二当家气色,右肩胛旧伤恐已缠绵数年,阴雨寒冷之时,痛入骨髓,且手臂发力至七分便隐隐有撕裂之痛,可对?”
李莽把玩铁胆的手猛地一顿,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身体也瞬间坐直,那股迫人的气势毫无保留地压向沈云舒:“你怎么知道?!”这旧伤是他早年与人争码头时留下的隐患,请遍名医也只能缓解,无法根除,是他心中一大隐痛,从未对外人细说。
“望、闻、问、切,医家基本功罢了。”沈云舒面对他的威压,神色不变,“二当家肩胛骨骼当年应是碎裂后未能完全复位,经络纠缠,内有瘀血凝滞不去。若信得过小妇人,或可一试。”
仓库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灯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李莽死死盯着沈云舒,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透。江湖人最重实力,也最现实。一个能解决他多年顽疾的机会,远比虚无的承诺或金银更有吸引力。
“你真有把握?”李莽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七成把握。”沈云舒没有把话说满,“需先仔细探查伤势,方能定具体疗法。但可保证,即便不能完全恢复如初,也能让二当家免受大半痛苦,手臂发力恢复九成以上。”
李莽沉默了。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妇人,那份超乎寻常的镇定与精准的判断力,让他不敢小觑。风雨楼引荐,又能一眼看穿他的旧伤……此女绝非常人。
“好!”半晌,李莽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铁胆收入怀中,“老子就信你一回!你若真能治好老子的伤,胡老头的事,老子帮你周旋!但你若敢耍花样……”他眼中凶光一闪,未尽之语充满威胁。
“二当家放心,医者父母心。”沈云舒微微颔首,“请二当家寻一安静处,容小妇人先为二当家诊视。”
在仓库隔出的一间静室内,沈云舒仔细检查了李莽的右肩。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些,旧伤叠新伤,筋肉粘连严重。她让李莽褪去上衣,露出精壮却布满伤疤的上身。
“二当家,忍住了。”沈云舒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而冷静。她指尖蕴含着巧劲,先是以独特的手法按摩松解周围紧张的肌肉,然后精准地找到骨骼错位的节点。
李莽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落,却硬是没哼一声。他能感觉到那双看似柔弱的手,蕴含着奇异的力量,每一下按压、推拿,都带着一种钻心的酸麻胀痛,却又隐隐有一种淤堵被疏通的畅快感。
突然,沈云舒眼神一凝,双手猛地发力,只听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的“咔哒”声从李莽肩胛处传来!
“呃啊——!”李莽终究是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但随即,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从肩部蔓延开来,那困扰他多年的沉重、牵扯的痛楚,竟然瞬间减轻了大半!
沈云舒迅速用准备好的药膏为他敷上,又用布带进行固定。“初步复位已完成。但这只是第一步,后续还需针灸、药浴配合,至少半月,方能稳固。”
李莽活动了一下右肩,虽然还有些不适,但那致命的撕裂感和阴寒痛楚已然消失。他看向沈云舒的目光,彻底变了,从之前的审视与怀疑,变成了惊异与信服。
“神医!”李莽抱拳,语气郑重了许多,“李莽有眼不识泰山!胡老头的事,包在我身上!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帮主那边,还需要些由头。而且,胡老头被吓破了胆,未必肯轻易开口。”
“有二当家这句话便好。”沈云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至于胡老师傅……只需二当家安排我与他一见,我自有办法让他开口。”
江湖与朝堂,在此刻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连接了起来。沈云舒凭借超群的医术,敲开了漕帮这扇紧闭的大门,也终于,即将触碰到那隐藏在迷雾之后的核心证人。庐山真面,似乎已近在眼前。
?(第15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