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莽的安排下,沈云舒于次日深夜,被秘密带到了漕帮位于京郊的一处隐秘庄园。庄园外表看似寻常富户别院,内里却戒备森严,明哨暗卡遍布,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江湖气息。
穿过几重庭院,最终来到后院一间极为僻静的厢房外。李莽屏退了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守在远处,然后对沈云舒低声道:“胡老头就在里面。自打被我们找到藏起来后,就一直惊魂未定,疑神疑鬼,话都不肯多说。能不能问出东西,看你的本事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就在外面,有事招呼。”
沈云舒点头致谢,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
屋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黯淡。一个瘦小干瘪、头发花白的老者蜷缩在靠墙的炕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写满惊惶的脸。听到开门声,他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望过来,身体下意识地往墙角缩去。
“胡老师傅,”沈云舒放柔了声音,慢慢走近,在离炕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确保不会给他造成压迫感,“我叫……舒云,是受人所托,前来寻您,想问一些关于皇陵工程旧事。”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胡老三(老匠人)立刻激动地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声音嘶哑地尖叫起来,“你们别来问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走!快走!”他情绪激动,眼中充满了恐惧,仿佛沈云舒是什么索命的厉鬼。
沈云舒没有后退,也没有逼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和而坚定。“胡老师傅,您别怕。我不是来害您的,恰恰相反,我是想来帮您,也是帮那些被冤枉的人。”她顿了顿,观察着胡老三的反应,缓缓道,“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怕说了实话,会惹来杀身之祸,就像……就像陈老蔫一样,对吗?”
“陈老蔫”三个字如同惊雷,在胡老三耳边炸响。他浑身剧烈一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向沈云舒的眼神充满了骇然:“你……你怎么知道……他……他是不是已经……”后面的话,他不敢问出口,老泪却已纵横。
沈云舒心中一痛,知道猜对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沉痛与共情:“陈老蔫……我们找到他时,已经晚了。他住的地方,有血迹,人不知所踪。但我们找到了他留下的线索,指向了内府的王监事和工部的孙员外郎。”
她的话,如同重锤,敲碎了胡老三最后的心防。他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涌起了巨大的悲伤与愤怒,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绝望。他呜呜地哭了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沈云舒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让他宣泄情绪。她知道,此刻的共鸣远比任何逼问都有效。
良久,胡老三的哭声才渐渐止住,变成低低的抽噎。他抬起浑浊的泪眼,看着沈云舒,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却少了些抗拒:“你……你们真的能……能扳倒他们吗?那些人……手眼通天……”
“只要证据确凿,朗朗乾坤,自有公道!”沈云舒斩钉截铁,目光灼灼,“我们已经在查,找到了他们篡改记录、构陷忠良的蛛丝马迹。但我们需要更多、更直接的证据!胡老师傅,您是最了解当时情况的人之一,地宫主梁的验收,防水工艺的记录,您一定知道些什么,对吗?那些被隐藏起来的真相,需要您说出来,才能重见天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和正义感。
胡老三眼神挣扎,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恐惧依旧盘踞不去,但陈老蔫的“失踪”,沈云舒带来的消息,以及那份为“公道”而战的决心,都在一点点瓦解着他的防备。
“他们……他们不是人……”胡老三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那根‘乙字号’梁木,沈大人明明已经按实情记录,扣了款……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账上就全变成了‘甲字号’……王监事和孙员外郎,他们逼着我们改口供,说从来没发现过裂缝……我不肯,他们就威胁要杀我全家……”
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将当时的情景一点点还原。除了“乙字号”梁木被篡改,他还提到了另一个关键细节:“还有……还有地宫防水用的鱼胶……他们以次充好,用的是最便宜、粘性最差的那种……根本撑不过几年!验收的时候,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点上等鱼胶涂在表面蒙混过关……真正的记录,被他们销毁了……”
“销毁了?”沈云舒心一沉。
“但……但是……”胡老三喘着气,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他挣扎着从炕上坐起身,哆哆嗦嗦地伸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最终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巴掌大小的东西。
“我……我留了个心眼……”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秘密终于见光的紧张,“当时负责记录施工细节的杂役里,有个跟我关系好的小后生……他偷偷多记了一份真实的用料和工时……后来出事了,他吓得要死,把东西塞给了我,自己跑回老家去了……我……我不敢放在家里,就把它藏在了……藏在了我以前常去钓鱼的河边,一棵老柳树下的石头缝里……”
他将那油布包小心翼翼地递给沈云舒,手还在不停地颤抖:“这……这里面,记着那段时间,地宫防水层实际使用的鱼胶批次、来源,还有真实的施工天数……跟官面上记录的那些,完全对不上!”
沈云舒接过那尚带着老人体温的油布包,感觉重逾千斤!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页泛黄、字迹有些潦草却清晰可辨的纸张。上面详细记录了日期、材料名称、用量、施工人数、耗时……与官方那份完美却虚假的记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才是铁证!足以证明皇陵工程在关键材料上确实存在以次充好,并且施工周期严重不符,完美印证了她之前关于技术漏洞的推断!这不仅仅是推翻对沈宽的构陷,更是直指幕后黑手在工程中舞弊贪墨、欺君罔上的铁证!
“胡老师傅!”沈云舒激动地握紧了手中的纸页,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您!谢谢您保留了这份证据!这不仅是救我的家人,更是维护了朝廷的法度,揭露了蛀国的蠹虫!”
胡老三看着沈云舒激动的样子,浑浊的眼中也泛起了一丝光亮,那是一种沉冤得雪般的期盼。“真……真的能有用吗?”
“有用!太有用了!”沈云舒肯定地点头,“胡老师傅,请您暂时继续留在这里,李二当家会保护好您的安全。等我们掌握了所有证据,将这些魑魅魍魉一网打尽之时,定会还您一个清白和安宁!”
带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关键证物,沈云舒离开了厢房。门外,李莽正等着她。
“如何?”李莽问道。
沈云舒将油布包紧紧捂在胸口,对着李莽深深一福:“大恩不言谢!二当家,胡老师傅的安危,就拜托您了!”
李莽看着她眼中重燃的火焰和那份沉甸甸的证物,点了点头:“放心,在我漕帮的地盘,还没人能动我李莽要保的人。”
走出庄园,踏上归途。夜色依旧深沉,但沈云舒的心却前所未有地明亮。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关键匠人和他冒死保存的真实记录,如同刺破浓雾的利剑,终于为这困局,带来了决定性的转机。
反击的号角,即将吹响。
?(第15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