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密室，烛火通宵达旦。
沈云舒带回的那几页泛黄的真实施工记录，如同投入静湖的最后一块巨石，激起了决定性的浪涛。桌案上，所有零散的证据被精心铺陈、串联：从工部档案库中发现的、墨迹有异的“乙字号”注记附页；鲁老匠头关于“乙字号”梁木验收现场的口述证词，已由崔泓秘密录成文书，并让鲁老匠头按了手印；胡老三冒死保存的真实用料与工时记录；沈云舒基于工程学原理对指控中技术漏洞的详尽分析；乃至崔泓通过隐秘渠道搜集到的、关于内府王监事与工部孙员外郎近期异常举动及与二皇子府隐约联系的蛛丝马迹……
一条清晰、完整、无法辩驳的证据链，在跳跃的烛光下逐渐成形。它不再是单薄的口供对抗，而是从原始档案、技术逻辑、实地证人、真实物证到利益关联的立体绞索。
赵启恒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份文书，指尖轻轻拂过胡老三那几页字迹潦草却重若千钧的记录，最后停留在沈云舒略显疲惫却闪烁着坚毅光芒的脸上。“云舒，你立下大功了。”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压抑已久的振奋。
“是我们。”沈云舒纠正道，眼底有着血丝，却笑容清浅，“没有你在前朝的‘失意’与‘颓唐’，没有崔长史等人的暗中奔走，没有风雨楼和漕帮的路径，没有那些愿意说出真相的匠人……单凭我一人，走不到这里。”
崔泓在一旁，亦是心潮澎湃：“殿下，娘娘，如今证据齐全，逻辑清晰，是时候发起反击了！当一举廓清妖氛，还沈大人清白，震慑宵小！”
“明日大朝会。”赵启恒眸中寒光一闪，做出了决断，“崔泓，你连夜联络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正明，他是清流砥柱，为人刚正不阿，且对工部积弊早有不满。将这些证据副本交予他，请他于朝会上，以核查工程、肃清吏治为由，当庭发难！”
“是！”崔泓领命，却又迟疑，“殿下，您不亲自……”
赵启恒抬手打断，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孤近日‘为流言所困’、‘心绪不佳’，明日朝会，孤会继续‘沉郁’，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犹豫不决’。这场戏，既然唱了，就要唱到底。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孤是被‘逼’到墙角，被‘铁证’说服，才不得不‘大义灭亲’或‘主持公道’。如此，反弹之力才最小，效果才最好。”他要将计就计，将这场“夫妻失和”的戏码，利用到最后一刻。
沈云舒了然点头，这正是政治智慧的精妙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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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宣政殿，大朝会。
气氛依旧微妙。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百官队列中，不少人目光隐晦地在神色冷峻、眼下略有青黑、似乎强打精神的太子赵启恒，以及气定神闲、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二皇子赵启宸之间游移。沈宽下狱，太子妃“失德”流言，东宫“失和”……这些话题如同暗流，在肃穆的朝堂下涌动。
工部尚书出列，例行禀报了一些事务后，话锋似乎又要引向皇陵工程案的“进展”。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却坚定的“臣有本奏！”打断了略带沉闷的节奏。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周正明，手持象牙芴板，大步出列。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素以不畏权贵、直言敢谏闻名。他一站出来，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朝臣们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陛下，”周正明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臣近日接到匿名举告，并自行查访，发现皇陵工程一案，恐有重大隐情！所谓沈宽贪墨工程款、以次充好之指控，漏洞百出，且有证据显示，此乃他人精心构陷，意图瞒天过海，嫁祸忠良！”
一语既出，满殿哗然！
工部尚书脸色一变，厉声道：“周御史！朝堂之上，岂容你无端臆测！此案人证物证俱在，已移交大理寺审理！”
二皇子赵启宸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但面上依旧从容，微微笑道：“周御史忧国忧民，其心可嘉。但查案讲究证据，不知周御史所言‘漏洞’与‘构陷’，有何凭据？”他语气温和，却暗藏机锋。
周正明毫不畏惧，面向御座，朗声道：“陛下，臣之凭据有三！其一，技术之漏！”他展开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图纸与文析，“据臣查证并请教工程大家，指控中所谓沈宽以松木冒充金丝楠木为地宫主梁，纯属无稽之谈！二者材质、承重力天差地别，若真调包，地宫穹顶根本无法建成！此乃指控根本性之谬误！”
他顿了顿，不给对方插话的机会，继续道：“其二，时间之悖！”他又举起几份文书，“皇陵地宫阴湿，其防水工艺所需干燥时间，远非指控中所述之短。臣调阅当年施工期间天气及地宫记录，证明若按指控所言工期，即便使用上等材料，工艺亦绝无可能达标！此其二谬！”
工部尚书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欲要辩解，却被周正明接下来的话震在当场。
“其三，亦是铁证！”周正明声音陡然拔高，从袖中取出那几页泛黄的原始记录副本，以及工部附页的拓印、匠人口供，“此乃当年参与工程之匠人，冒死保存之真实施工记录！其上明确记载，地宫所用防水鱼胶之批次、用量，与官方存档之记录截然不同，乃廉价劣质之物！且施工天数亦严重不符！更有工部原始验收附页显示，地宫主梁本有‘乙字号’微瑕记录，却在后续账册中被篡改为‘甲字号’上选！此等白纸黑字，墨迹犹存，岂容抵赖？！”
他将证据高高举起，“此等铁证，足可证明，皇陵工程中确有人以次充好，贪墨工程款项！但此人绝非沈宽！沈宽大人当初按实情记录‘乙字号’并扣减款项，乃恪尽职守！真正贪墨并篡改记录、构陷忠良者，另有其人！且其手段，与当年构陷已故林婉夫人之《秋山图》案，如出一辙！”
“林婉”名字一出，殿中不少老臣神色骤变，连御座上的皇帝，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赵启宸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眼神阴沉得可怕。他身后的几名官员更是面如土色。
周正明趁热打铁，转向面色惨白的工部尚书：“尚书大人，下官敢问，工部存档中那份完美无缺的‘甲字号’记录，与这份真实的‘乙字号’附页及匠人记录，孰真孰假？当年负责验收具体事务的内府王监事、贵部孙员外郎，如今何在？可否请来当堂对质？！”
工部尚书汗如雨下，支吾难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沉郁”的太子赵启恒，忽然上前一步，他脸上似乎带着挣扎与痛苦，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开口：“父皇！周御史所呈证据，儿臣……儿臣亦有所耳闻。初时因……因家事烦扰，心乱如麻，未能深究。如今铁证如山，儿臣恳请父皇，为彰国法，为雪冤屈，彻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均应一查到底！儿臣……愿避嫌，此案调查，儿臣绝不插手！”
他以退为进，既摆出了“大义灭亲”的姿态，又彻底将自己从可能的包庇嫌疑中摘出，更将彻查的压力，完完全全推给了皇帝和朝堂公议。
龙椅上，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周正明手中高举的证据，扫过汗流浃背的工部尚书，扫过脸色阴沉的二皇子，最后落在看似痛苦却目光坚定的太子身上。良久，他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准奏。此案疑点重重，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重新核查所有证据、人证。工部涉事官员、内府相关人员，一律停职待查。沈宽……暂释出狱，软禁府中，听候审查。”
“陛下圣明！”周正明及一众清流御史躬身齐呼。
赵启宸袖中的拳头捏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却只能跟着躬身，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退朝的钟声响起。赵启恒走在百官之前，脊背挺直，方才的“沉郁”一扫而空，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冰消融般的暖意与锐利。
铁证已出，如山矗立。这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对决，以东宫一方漂亮的绝地反击，暂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随着三司会审的深入，才刚刚开始。而那把名为“真相”的利剑，已经悬在了某些人的头顶。
?（第15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