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暖阁的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连续数日的阴霾仿佛随着沈宽出狱的消息一同散去,连空气都清透了几分。
沈云舒坐在镜前,璎珞正为她梳头。铜镜里的女子面容依旧清瘦,眼下的淡青显示着连日的疲惫,但那双眸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澈明亮,像雨洗过的寒星。
“娘娘今日气色好多了。”采薇轻声说,手中木梳划过如墨的长发。
沈云舒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风云令——与江湖势力打交道的凭证,也是这段艰险历程的见证。一切都将暂告段落,而她和赵启恒之间那场“戏”,也该落幕了。
“殿下昨夜……在前殿歇息?”她看似随意地问。
璎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是。不过殿下丑时末就起了,在书房待到天亮。崔长史天没亮就进了宫,说是……朝会上会有定论。”
沈云舒“嗯”了一声,心中了然。今日朝会,三司会审的初步结论该出来了,沈宽的案子将正式翻案,相关构陷者会被惩处。这是最后的收网,也是他们“和好”的最佳时机。
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忽然道:“用些胭脂吧。”
采薇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惊喜:“是!”
辰时三刻,沈云舒踏出了暖阁的门槛。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绣银线缠枝莲的宫装,外罩月白镶毛斗篷,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芙蓉簪,薄施脂粉,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病容,又不过分张扬。这是她自“病倒”以来,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出现在东宫主殿。
沿途的宫人内侍见到她,皆是一愣,随即慌忙行礼,眼神中充满了惊讶、探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东宫压抑了太久的气氛,似乎随着太子妃这一步踏出,开始悄然流动。
主殿内,赵启恒刚下朝回来,玄色朝服还未换下,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余他们二人。
赵启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从她恢复血色的脸颊,到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再到她身上那件他熟悉的、她最常穿的藕荷色宫装。他的眼神复杂,有疲惫,有审视,更有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沉的温柔和愧疚。
沈云舒亦在看他。他瘦了,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眼下也有淡淡的阴影,但那双眸子依旧锐利如昔,此刻正专注地、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模样,仿佛要确认什么。
终于,赵启恒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身子可好些了?”
很平常的一句问候,在此刻听来,却重若千钧。这是结束“冷战”的讯号,也是重新建立连接的试探。
沈云舒微微福身,礼仪无可挑剔:“劳殿下挂心,臣妾已无大碍。”她的声音平静,却不再有前些日子刻意维持的疏离和冰冷。
赵启恒上前几步,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和熟悉的体息。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只低声问:“那些话……伤着你了吗?”
他问的是那日在书房,他当着众人面“斥责”她的那些剜心之言。
沈云舒抬眼看他,清楚地看到他眼底深处的痛楚和歉疚。那一瞬间,所有伪装的坚强几乎溃堤。她鼻尖一酸,却强忍着,轻轻摇头:“演戏而已,臣妾明白。”
“可我明白得太晚。”赵启恒的声音更低,带着压抑的情绪,“那些话……哪怕知道是假的,说出时,也像刀在割自己的心。云舒,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不是太子的歉疚,是丈夫对妻子的心疼。
沈云舒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理解、被珍视的酸楚。她这段时间承受的压力、奔波的危险、内心的挣扎,在信任的人面前,终于可以不再掩饰。
“我没事。”她声音哽咽,“真的。”
赵启恒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结束了。沈宽叔父正式翻案,工部三名官员、内府两名监造因构陷、贪墨被革职下狱,流言源头也已查清,是二皇子府一个远亲名下的铺子散出去的,虽动不到他根本,但也够他喝一壶了。”
他将朝会的结果简洁告知,是分享,也是交代。
沈云舒在他怀中点头,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这些结果在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还是让她紧绷的弦彻底松开。
“启恒,”她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唤他的名,“谢谢你。”
谢他毫无保留的信任,谢他在前朝的周旋,谢他即使“演戏”也处处为她留有余地。
赵启恒身体微微一震,将她抱得更紧:“该说谢谢的是我。云舒,没有你,沈家这次过不去,东宫也会陷入被动。你比我想象的……更强大。”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站在晨光里。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所有的猜疑、算计、伪装,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需言说的默契。
良久,两人才分开。赵启恒牵着她的手,走到临窗的暖榻边坐下。他亲自倒了热茶递给她,动作自然熟稔。
“江湖那条线,处理干净了?”他问,语气是商议正事的严肃,眼神却始终落在她脸上。
沈云舒点头,将风云令取出放在小几上:“漕帮李二当家的伤,我后续还需去两次施针。此人虽粗豪,但重诺,答应会保护好胡师傅,也会约束手下不泄露我的身份。风雨楼那边,欠下三个人情,将来或许要用消息还。”
赵启恒拿起那枚令牌看了看,眉头微蹙:“江湖势力,可用不可信。这次是不得已,往后……”
“我明白。”沈云舒接口,“但这次若没有他们,我们找不到胡师傅,拿不到真记录。有时候,看似危险的路,反而是捷径。”
赵启恒看着她冷静分析的模样,眼中闪过赞赏。他的太子妃,不是需要他时刻保护的金丝雀,而是能与他并肩面对风暴的鹰。
“你说得对。”他颔首,“这次我们赢了一局,但也暴露了不少。你在查案上的能力,你对工程技术的了解,你动用非官方渠道的手段……对手都看见了。”
“所以他们会更警惕,也会更想除掉我。”沈云舒接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尤其是,我还在查我娘林婉的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