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案尘埃落定后的第五日,东宫书房。
夜色已深,窗外只有巡夜侍卫规律走过的脚步声。书房内却烛火通明,沈云舒与赵启恒对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两侧,案上铺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张由沈云舒亲手绘制的线索脉络图。
图的正中央,写着“林婉·秋山图案”几个字,从中心延伸出数条线索,像一张逐渐张开的蛛网。
一条线指向“静太妃—银簪密信”,旁边标注“可信,但信息有限”;一条线指向“福海—秘密囚禁”,旁边打了一个醒目的问号,写着“关键人证,接触极难”;还有几条较短的线,指向“当年鉴定官员”“画作保管流程”“装裱匠人”等,但大多在后面标注“已故”“线索中断”。
“福海是死结。”沈云舒用指尖轻点那个问号,眉头微蹙,“殿下那边,内廷有消息吗?”
赵启恒摇头,神色凝重:“我的人只探听到,福海二十年前因‘失职’被秘密关押,最初在慎刑司地牢,但不到半年就被转移,去向成谜。这二十年间,看守他的人换过三批,都是直接从内务府调拨的死忠,口风极紧。更蹊跷的是,负责此事的,是已故的司礼监大太监曹安,而曹安在福海被转移后第二年,就‘急病暴毙’了。”
“灭口。”沈云舒吐出两个字,语气冰冷,“看来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任何活口和把柄。福海能活到现在,要么是他知道的东西太多、太关键,对方不敢轻易杀他;要么……是他手里还有保命的筹码。”
“两种可能都有。”赵启恒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但无论哪种,都意味着我们想通过正规渠道,甚至通过我在内廷的关系接触福海,几乎不可能。看守他的人只听命于某个隐藏在深处的势力,很可能直通……”
他没说下去,但沈云舒明白他的意思——直通后宫最深处,甚至可能牵连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这潭水,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既然这条正统的路走不通,”沈云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那我们换条路走。福海是宫里的老人,他被关押前,在宫内呆了至少三十年。三十年,总会留下些痕迹,有些关系,有些……宫墙之外的联系。”
赵启恒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你是说,通过江湖?”
“不错。”沈云舒将目光移向线索图上另一条几乎被忽略的短枝——“装裱匠人”,“当年《秋山图》是古画,进贡前必然经过修复和装裱。宫里虽有如意馆,但顶尖的古画修复,有时会请宫外的老师傅。静太妃的密信里提到,《秋山图》真品被调包,那么装裱环节,很可能就是关键之一。找到当年经手装裱的人,或许就能知道画是从哪里来的,经过了谁的手。”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宫里的太监,尤其是有品级、有油水的大太监,在宫外往往有隐秘的产业、宅邸,甚至……亲人。福海当年能做到内廷管事太监的位置,不可能在宫外毫无根基。这些根基,宫里的人查起来碍手碍脚,但对某些江湖势力来说,或许并不难。”
赵启恒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有理。风雨楼那边,你欠的人情,可以用上了。”
“不止风雨楼。”沈云舒道,“漕帮掌控南北漕运,消息同样灵通,尤其是关于货物、人员流动。一幅价值连城的古画要悄无声息地调包、运入宫中,未必不会借助漕运的渠道。李莽欠我人情,让他帮忙查查二十年前,京城附近有没有异常的古画交易或运输记录,应该可行。”
她思路清晰,将手中有限的资源重新整合、分配,从看似死局的地方,硬生生开辟出两条新的探查路径。
赵启恒看着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静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欣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她本该是养在深闺、备受呵护的贵女,却因为母亲的冤案、家族的危机,被迫迅速成长,变得如此杀伐果断、心思缜密。
“云舒,”他伸手,轻轻覆上她放在案上的手,“这些事,本不该让你如此劳心劳力。”
沈云舒反手握住他,掌心温暖而坚定:“启恒,这不是你的事,也不是沈家的事,这是我母亲的事,是我的事。而且,”她看向他,眼神清澈,“我们现在是夫妻,是一体。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你的战场,也是我的战场。”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赵启恒心头一热,握紧了她的手:“好。那我们就双管齐下。你通过江湖朋友查装裱匠人和福海宫外根基,我继续在内廷谨慎探听,同时想办法查查当年经手此案的、如今还在世的边缘人物。有任何进展,随时互通。”
三日后,“忘尘茶馆”。
依旧是那条向下的石阶,依旧是那处幽深的水池旁。青铜面具的楼主看着再次易容前来的沈云舒,语气听不出喜怒:“沈夫人倒是守信,这么快就来还第一个人情了?”
沈云舒微微颔首,将两幅画像和一份简要的文书放在他面前的石台上。画像一幅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一幅是个面白微胖、眼神精明的中年太监模样,这是根据静太妃描述绘制的福海二十年前大概形貌。文书上则写着需要查询的信息:
一、二十至二十五年前,京城及周边,擅长古画修复与装裱、且曾为宫廷或王府服务过的老师傅名录及下落,尤其注意是否经手过名为《秋山图》的古画。
二、约二十五至三十年前,宫中一位名叫福海(可能用化名)的太监,在宫外可能存在的产业、宅邸、亲属或亲密关系人线索。
楼主扫了一眼画像和文书,面具后的目光似乎闪了闪:“时间久远,牵扯宫廷……这查询的难度和风险,可不小。一个人情,怕是不够。”
沈云舒早有准备,平静道:“楼主先前说,三个人情,换三个力所能及、不违背原则的消息。如今我只查询,消息尚未得到,便先用掉一个人情,是否不太公平?不若这样:楼主先帮我查这两件事。若查到了有价值的信息,便算我用掉第一个人情;若查不到,或信息无用,此次查询便不作数,人情依旧欠着。如何?”
她这是在赌,赌风雨楼的能力,也赌他们对自己这个“客户”未来价值的评估。
楼主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沈夫人倒是会算计。好,就依你。不过,时限放宽些,七日为限。”
“可以。”沈云舒爽快答应。
“另外,”楼主收起画像和文书,状似随意地道,“最近京城地下,有些关于沈夫人的传闻,说您与漕帮二当家李莽交情匪浅,还精通医术。沈夫人行事,倒是出人意料。”
沈云舒心中微凛,知道这是提醒,也是警告。风雨楼消息灵通,她与漕帮的接触瞒不过他们。
“江湖救急,各取所需罢了。”她坦然道,“楼主放心,我与贵楼的约定,不会受此影响。”
“最好如此。”楼主摆了摆手,“七日后,老地方见。”
离开风雨楼,沈云舒并未直接回宫,而是换了一身装束,在甲三的暗中护卫下,来到了漕帮码头附近的一处茶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