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李莽便带着两个亲信，做寻常力夫打扮，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看到沈云舒，哈哈一笑，抱了抱拳：“沈大夫！您可来了，我这肩膀这两天舒坦多了，就是还惦记着您说的针灸！”
沈云舒请他坐下，微笑道：“二当家恢复得快是好事。今日前来，一是为二当家复诊，二来，也确实有件小事，想再请二当家帮个忙。”她将事先准备好的、关于查询二十年前异常古画运输的请求说了出来，同样隐去了宫廷和具体案件，只说是追查一件家传古物的下落。
李莽听完，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二十年前……这可有年头了。漕运记录一般只保留十年，详细的货单更是难找。不过……”他眼睛转了转，“若是价值连城、需要特别小心运输的古画，走漕运的话，多半会托给几个信誉好、嘴巴严的老字号镖局押运，或者……走某些‘特殊’的私下渠道。”
他压低声音：“我老李在漕运上混了三十年，有些门道。这样，我让人去摸摸底，问问那些退休的老镖头、老船把头，看看二十年前，有没有哪趟船，运过特别金贵、又神神秘秘的画轴子。不过沈大夫，这需要时间，也得打点。”
“有劳二当家费心，该有的打点，我绝不会少。”沈云舒递上一张银票。
李莽却推开，正色道：“沈大夫这就见外了！您治好了我的陈年旧伤，这份情，我李莽记着！打听点消息算什么？银子您收回去，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十天，不，七天！七天后，我给沈大夫回话！”
等待的七日，风平浪静。
东宫内，沈云舒“专心休养”，每日除了陪伴璟儿，便是翻阅赵启恒暗中搜集来的、关于二十年前宫廷旧档的零碎记载。赵启恒则在前朝如常理事，偶尔“不经意”地与一些年迈却地位清贵的旧臣聊起书画收藏、前朝旧事，试图捕捉一丝半缕的关联。
第七日，黄昏。
沈云舒再次出现在“忘尘茶馆”的地下空间。楼主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沈夫人要查的两件事，有些眉目了。”他没有废话，直接递过一个薄薄的纸袋。
沈云舒接过，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走到一旁灯下，抽出里面的纸张。
第一页是关于装裱匠人的信息。上面列出了三个名字，其中两个后面标注了“已故”或“迁居南方，下落不明”。唯有第三个名字“褚青山”后面，写着一行小字：“疑似化名‘青衫客’，二十年前于京城琉璃厂‘雅集斋’担任首席装裱师，技艺精湛，尤擅古画修复。约二十四年前突然关闭‘雅集斋’，举家迁离京城，据说是受某位‘宫中贵人’重金聘请，为其私人修复一批古画，此后杳无音信。有传言其最后出现之地，在通州码头，似要南下。”
“宫中贵人”！“私人修复一批古画”！
沈云舒瞳孔微缩。褚青山关闭店铺、举家搬迁的时间点，与《秋山图》进贡、调包的时间高度吻合！而他最后出现在通州码头……通州，正是漕运枢纽！
她强压激动，看向第二页，是关于福海宫外线索的。内容更少，只有寥寥几句：“福海，本名福顺，河间府人。入宫前家中有一幼弟，名福安。福海得势后，曾暗中资助其弟在京郊置办田产，并娶妻生子。约二十五年前，福安一家突然变卖田产，离开京郊，不知所踪。有附近村民依稀记得，福安离京前，曾有一辆带有宫内标记的马车到访，接走了其家中一女眷，据说是‘送入宫中伺候贵人’。”
福海在宫外有亲人！而且，就在他出事前几年，他的侄女被接入了宫中？这是控制？还是交易？
这两条线索，像两颗突然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云舒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它们看似零散，却隐隐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当年《秋山图》的调包，绝非简单的栽赃陷害，而是一个涉及宫内贵人、顶尖匠人、可能借助漕运渠道，并且以家人为质进行控制的、周密而残忍的计划！
“这些信息，值得一个人情吗？”楼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云舒抬起头，郑重道：“值得。多谢楼主。”她顿了顿，“楼主可知，当年聘请褚青山的‘宫中贵人’，可能是谁？接走福海侄女的，又是哪一宫？”
楼主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带着一丝嘲弄：“沈夫人，一个人情，只能换到这些了。宫闱深处的事，风雨楼也不想涉足太深。不过……看在沈夫人如此爽快的份上，免费赠你一句：水至清则无鱼，但若水底藏着吃人的蛟龙，搅浑了水，未必是坏事。”
说罢，他挥了挥手，示意送客。
带着沉甸甸的线索和那句充满暗示的话语，沈云舒离开了风雨楼。几乎就在她回到东宫后不久，李莽那边也通过隐秘渠道传来了消息。
消息更简短，却同样关键：“问过几个老船头，二十三四年前，确实有一趟从南边来的漕船，在通州码头卸过一批‘特殊货’，由宫里的人直接接手。货里有一个长条紫檀木匣，守卫极其森严。负责那趟船的老把头三年前去世了，但他儿子依稀记得，当时隐约听到押运的太监提过一句‘……娘娘要的画……’。”
通州码头！紫檀木匣！娘娘要的画！
褚青山最后出现在通州码头！疑似《秋山图》真品的运输也在通州码头！而福海的侄女，被接入宫中“伺候贵人”！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通州码头”和“宫中贵人/娘娘”这两个关键节点，隐隐串联了起来！
沈云舒坐在书案前，将风雨楼和漕帮的线索，与静太妃提供的银簪密信内容并排放置。一条虽然模糊却逐渐清晰的链条浮现出来：
某位“宫中贵人”（很可能是某位娘娘）——秘密聘请顶尖装裱匠褚青山——通过漕运渠道获得《秋山图》真品（或类似古画）——在褚青山处进行修复或仿制？——最终完成调包，构陷林婉。同时，控制关键知情人福海，以其家人为质。
而这位“贵人”，极有可能，与如今后宫之中，那位始终对东宫抱有极大敌意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甚至直接的联系！
“启恒，”当赵启恒晚间回到寝殿时，沈云舒将整理好的线索推到他面前，声音因激动和某种冰冷的愤怒而微微发颤，“我们找到藤了。现在，该顺着这根藤，去摸摸看，后面到底藏着怎样一只……吃人的瓜了。”
烛火下，她的眼神亮得惊人，那里面不再只是追查真相的执着，更添了一种直面深渊、誓要将其照亮的无畏。
赵启恒仔细看完所有线索，面色沉肃如铁。他握住沈云舒微凉的手，一字一句道：
“好。那我们就一起，把这潭浑水底下藏着的东西，彻底翻出来！”
?（第15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