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皇城西北角,万籁俱寂。
这里矗立着一座废弃的前朝建筑——观星台。楼高七层,据说是百年前某位笃信道教的皇帝所建,用于观测天象,祈求国运。如今朱漆剥落,檐角荒草丛生,在凄清月色下如同一只沉默的巨兽,早已被世人遗忘。
然而此刻,观星台最高层的露台上,却立着几道融入夜色的人影。
赵启恒披着一件毫无纹饰的玄色大氅,站在残缺的汉白玉栏杆前,俯瞰着脚下沉睡的宫城。夜风凛冽,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更显面容冷峻,眸光比远处的寒星更亮、更沉。
他身后三步,垂手肃立着两人。
左侧是暗卫统领甲一。他身形并不魁梧,甚至有些瘦削,站在那里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气息全无,唯有偶尔抬起的眼中,掠过鹰隼般的锐光。甲一不常现身,他是赵启恒手中最后、也是最利的刀,通常只负责最隐秘、最危险的行动。
右侧是个年约四旬、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文士,穿着半旧青袍,像个落魄的书吏。此人代号“墨砚”,是赵启恒早年秘密网罗的奇人,精于机关数术、堪舆布局,对皇城及京中诸多隐秘建筑的构造了如指掌。
“殿下,风大了,是否下去说?”甲一的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丝毫情绪。
赵启恒没有回头,目光投向宫城东南方向,那片殿宇连绵、灯火相对稀疏的区域——那是内廷深处,妃嫔居所。“墨砚,你确定‘积珍阁’的图纸无误?”
“墨砚”躬身,声音也平平无奇,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回殿下,属下核对过三遍。‘积珍阁’位于西六宫与内库交界处的夹巷深处,地面看只是一排不起眼的库房,实则有地下两层。其地面入口有三,皆有人把守,但通风与排水暗道复杂,年代久远,看守者未必全然知晓。图纸是属下二十年前,趁其一次修缮时,混入工匠中暗中测绘所得,虽不敢说毫厘不差,但主体结构及几条隐秘通道,当无大误。”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阁名义上归内务府管辖,存放些‘用不上又舍不得丢’的旧物,但实际看守之人,皆非内务府寻常太监,而是直接从……长春宫调拨。”
长春宫。黄贵妃的居所。
赵启恒眼中寒光一闪。果然。
“根据沈夫人提供的线索,”“墨砚”继续道,语气毫无波澜,“那位化名‘青衫客’的装裱匠褚青山,二十四年前受‘宫中贵人’重金聘请,修复一批古画。其后此人消失,最后现身通州码头。而漕帮所查,二十三四年前,有标注‘娘娘要的画’的紫檀木匣经漕运入京,在通州由宫人接手。时间、人物、物品,皆能对榫。若那批画中真有《秋山图》真品,且未被销毁,那么最可能存放之处……”
“就是这位‘贵人’的私库。”赵启恒接过话头,声音冰冷,“苏贵妃当年圣眷正浓,又素爱书画珍玩,暗中设此‘积珍阁’,收纳一些来路不便示人的奇珍,合情合理。”
他缓缓转过身,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微鼓荡。“福海的侄女被接入宫中‘伺候贵人’,怕是就在长春宫为质,以此控制福海守口如瓶。而褚青山……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匠人,修复完画作之后,恐怕也难逃灭口之灾。好一个环环相扣,好一个滴水不漏。”
甲一抬眼:“殿下之意,是要动‘积珍阁’?”
“不是要动,”赵启恒纠正,字字清晰,“是要探,要取。云舒拼尽全力找到这根藤,我们就要顺着它,摸出那只最关键的瓜——《秋山图》真品,或者其他能直接指证调包、牵连贵妃的铁证!”
“风险极高。”“墨砚”冷静分析,“‘积珍阁’地处内廷要地,守卫虽不张扬,但必是精锐。地下结构复杂,机关未知。即便成功潜入,如何在众多藏品中快速找到目标?即便找到,如何带出?一旦惊动守卫,便是在贵妃地盘上被抓现行,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这不是强攻,是巧取。”赵启恒走回露台中央,那里粗糙的石台上,已用炭笔简单勾勒出“积珍阁”周边布局草图。“甲一,我们能动用的人手,最精干者几何?需绝对可靠,且轻功、藏匿、开锁、辨识古物至少精通其一。”
甲一沉吟片刻:“除属下外,可动者七人。甲三、甲七跟随沈夫人办事得力,可用。另有四人,代号乙二、乙九、丙五、丁亥,皆是好手,各有所长。但八人欲无声潜入内廷深处,难度极大,且一旦失手……”
“不必全部进入核心。”赵启恒指尖点向草图上的几个方位,“我们需要外围策应、望风、制造合理‘动静’以分散注意的人。真正进入‘积珍阁’内部的,不能超过三人。你,我,再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