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冥寿的法事钟声，早在戌时末便已停歇。内廷沉入一片比往日更显深沉的寂静中，只余几处主要宫道上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拉长巡夜侍卫们沉默的影子。
西六宫边缘，靠近荒废浣衣局的乱石杂草丛中，地面一块长满青苔、看似与周围别无二致的石板，被极其轻微地挪开一道缝隙。没有光泄出，只有几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石板旋即复原，仿佛从未动过。
地下，是常年弥漫着霉腐与土腥味的废弃排水暗渠。渠底早已干涸，积着厚厚的淤泥和碎石。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赵启恒、甲一、甲三，三人皆是一身毫无反光的漆黑夜行衣，面罩遮去大半容貌，只露出一双在绝对黑暗中依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们口中含着特制的“鱼鳔珠”，能在水下或污浊空气中提供短暂纯净气息，此刻亦能隔绝大部分异味。
“墨砚”的图纸精准得可怕。沿着这条早已被遗忘的暗渠斜向下前行约三十丈，左侧渠壁果然出现一处砖石颜色略新、拼接略有错位的区域。甲一上前，手指在几块砖的缝隙间快速而稳定地按压、拨动，内力微吐。只听几声几乎细不可闻的“咔嗒”轻响，一块三尺见方的墙体向内陷去，露出后面黑洞洞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窄通道。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陈年木料和防虫药草混合的味道——这是“积珍阁”地下层特有的气息。
三人交换一个眼神，没有丝毫犹豫，依次钻入。赵启恒居中，甲一断后。通道显然是多年前偷建，粗糙低矮，时有突起的碎石和裸露的根须。他们只能用最节省体力的方式，全靠手臂和腰腹力量一点点挪动。黑暗中，只有彼此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土石的微响。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逼仄中变得模糊。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前方的甲三停了下来，轻轻叩击了两下土层——到了。
最前方的甲三摸索到通道尽头，那里被一层薄木板封住。他侧耳倾听片刻，取出小巧的琉璃听筒贴在木板上，凝神数息，对身后做了个“安全”的手势。随即，他用淬了特殊药水、毫无反光的薄刃，沿着木板边缘缓缓切入，动作稳得像最精密的工匠。
“啵”一声轻响，木板被完整取下。微弱的、不知从何处渗来的光线，映出一个堆满陈旧箱笼的狭窄角落。三人鱼贯而出，迅速隐入阴影，快速打量四周。
这里似乎是“积珍阁”地下最底层的一处废弃杂物间，空气中灰尘味很重。但与图纸标注一致，东侧有一扇不起眼的包铁木门，通往内部的库区。
甲一无声贴近木门，检查门锁。是精巧的七星连珠锁，内嵌机关。他回头，看向赵启恒。赵启恒微微点头。甲一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一套细如发丝的特制探针，深吸一口气，将探针缓缓插入锁孔。他的动作几乎完全静止，全靠指尖细微到极致的触感反馈，去感知锁芯内那七颗必须按特定顺序、特定力度才能拨动的铜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在这绝对寂静的敌方腹地，每一息都拉长得如同刀锋刮过脊椎。甲三守在通道口，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声响。赵启恒则凝神感应着四周气流、温度的每一丝变化，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越来越明显的檀香和防蛀药草混合气息——那是大量珍贵书画藏品特有的味道。
“嗒。”一声轻得几乎不存在的机括复位声。甲一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但他眼神依旧沉静。轻轻一推，包铁木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门后，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狭窄甬道。墙壁是厚重的青石，地面铺着防潮的桐油青砖。甬道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看起来厚重无比的铁木库门，门上标注着天干地支的编号。墙壁上，间隔镶嵌着发出幽光的萤石，提供着最低限度的照明，也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幽深诡秘。
“墨砚”的推断是，书画类藏品可能存放在“丁”字号或“戊”字号区域，那里更干燥，且远离排水暗渠可能带来的湿气。目标区域在甬道深处。
三人如鬼魅般掠入，脚步轻得踏在青砖上连尘埃都未曾惊起。赵启恒打头，他的目光飞速扫过两侧库门上的编号，脑中与记忆中的图纸迅速对应。
然而，就在他们掠过第三扇库门时，异变突生！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转动声，来自脚下！赵启恒脸色微变，低喝一声：“退！”
三人反应快如电闪，几乎同时向后方急掠！就在他们脚尖刚离地的刹那，方才所站位置前后左右共八块青砖猛地向下塌陷，露出下面黑黝黝的、布满锈迹尖刺的陷坑！与此同时，两侧墙壁上无声滑开几个孔洞，数支淬了幽蓝暗光的短弩激射而出，覆盖了陷坑上方大片区域！
“叮叮叮！”甲一和甲三在后退途中已拔出短刃，舞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寒光，将射向他们的弩箭尽数格飞，撞在墙壁上发出清脆响声，在寂静的甬道中格外刺耳！
机关被触发了！
“走！去目标区！他们很快会到！”赵启恒当机立断，不再隐藏行迹，身形如箭，朝着“丁”字号区域疾驰！甲一甲三紧随其后，将格挡范围扩大，护住他的侧翼。
果然，刺耳的铜铃声不知从何处响起，迅速由远及近！杂沓的脚步声从甬道两端传来，其中还夹杂着金属甲片摩擦的声响！守卫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乙二乙九，按计划制造混乱！”赵启恒在疾奔中，对着隐藏在衣领下的微型传音铜管低喝一声。这铜管连接着外围接应的乙二乙九，有效距离极短，但在此刻足以传递信号。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甬道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倒地的巨响，以及更远处，似乎有隐约的呼喊和奔跑声向相反方向而去——那是外围的丙五、丁亥开始行动了。
追击的脚步声果然出现了一丝迟滞和混乱。
趁此机会，三人已冲到“丁三”号库门前。门上是更复杂的九宫旋钮锁。
“甲三，开门！甲一，阻敌！”赵启恒语速极快，自己则横剑立于甬道中，面对追兵来的方向。他的剑并非宫中常见的礼仪长剑，而是一柄三尺余长、剑身狭直、色泽暗沉的乌钢剑，此刻在幽暗光线下，流转着吞噬光线的寒意。
甲三扑到库门前，双手疾速拨动旋钮，他跟随沈云舒办案，对各类精密机关见识颇多，此刻全神贯注，脑中飞快计算着九宫变化。
甲一则闪身到甬道一侧阴影中，如同潜伏的毒蛇。
第一批守卫，四人，身着内廷侍卫服饰，但眼神狠戾，动作迅捷，明显不是普通兵卒。他们看到持剑而立的赵启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潜入者竟敢正面阻拦。
“擅闯禁地，格杀勿论！”领头低喝，四人同时拔刀，结成一个小阵，扑杀过来！
刀光凛冽，带着劲风！
赵启恒不退反进，乌钢剑骤然出鞘，没有耀眼光华，只有一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乌影划过！叮叮当当一阵急促到极点的金铁交鸣！冲在最前的两名守卫手中刀竟被同时荡开，中门大开！赵启恒脚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切入，左手并指如剑，精准点在一人喉下，右手剑柄顺势重击另一人太阳穴！两人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剩下两名守卫大骇，攻势不由一缓。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旁边阴影中，甲一如同无声的蝙蝠掠出，手中短刃寒光一闪，一人脖颈鲜血飙射，另一人则被他欺近身前，一记重手击碎胸骨，撞在墙上滑落。
干净利落，不过呼吸之间。但甬道尽头，更多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如潮水般涌来！火光也开始闪动！
“开了！”甲三低呼一声，“丁三”号库门缓缓向内开启！
“进！”赵启恒闪身而入，甲一紧随，甲三断后，迅速将库门重新合拢，并从内扣上一道临时铁栓。这只能阻挡片刻，但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