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都是构陷!是东宫为揽权,捏造的罪证!”赵启宸已全然失态,嘶吼着,却底气尽失。
“构陷?”一个苍老而疲惫,却带着无边沉痛与决绝的声音,自殿门外传来。
众人惊愕回望。
两位年老嬷嬷,搀扶着一位白发萧然、身着先帝朝太妃冠服的老妇人,颤巍巍踏入这权力中枢。她手中,紧握着一块明黄旧缎包裹之物。
“静……静太妃娘娘?!”识得的老臣失声惊呼。
静太妃走到御阶前,未行大礼,只对御座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却清晰:“皇帝,老身苟活至今,踏出佛堂,一为告慰故人林婉夫人泉下之灵,二为肃清宫闱,三……”她看向面色死灰的赵启宸,“为你这被毒妇养歪了的儿子,赎一分罪孽!”
她颤抖着手,揭开明黄旧缎,露出一块焦黑破碎的绢帛碎片,上有残存墨迹。
“此物,”静太妃眼中迸发出灼人的光,“是当年那幅用来构陷林婉夫人的赝品《秋山图》的一角!那夜长春宫偏殿‘意外’走水,老身就在近旁。火起时,老身亲眼看见苏玉卿的心腹,将此画扔进火盆意图毁灭!老身拼死抢出这一角,藏于佛龛之下,二十三年!”
她高举碎片:“皇帝可令精于鉴赏之臣比对!此碎片之绢质、墨色、笔力,与真品天差地远,乃仓促仿制之劣作!更关键者,这碎片边缘,留有半枚当年内务府特供顶级画绢的织造徽记——而那年,此品级画绢,除御用外,独赏了长春宫!”
又一记无可辩驳的重锤!
赵启宸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若非身后官员托住,几乎瘫倒在地。
“还有,”静太妃喘息着,看向殿外,“把那苦命人……带上来吧。”
东宫侍卫搀扶着一个形销骨立、眼神浑浊空洞的老太监,缓缓上殿。那老太监如同从坟墓中爬出,浑身散发着长年囚禁的腐朽与绝望。
“福海?!是福海公公?!”内侍中有老人骇然低呼。
福海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扫过御座,最终落在赵启宸身上,忽然发出凄厉又释然的怪笑:“呵……呵呵……陛下……老奴……老奴这副残躯熬到今天……总算……总算能说句实话了……”
他断断续续,字字血泪,将当年如何被苏贵妃以侄女性命相挟,如何被迫在画作入库记录上动手脚,如何亲眼见证真画被调包、赝品被送入沈府,事后又如何被秘密囚禁、屡遭灭口却侥幸未死的经过,嘶哑道出。
每一个细节,都与记录册、静太妃证词、以及沈云舒所查线索完美印证,形成坚不可摧的证据锁链!
铁证如山!罪责难逃!
苏党阵营,彻底崩溃。许多官员面如土色,匍匐于地,抖若筛糠。中立及清流官员,看向二皇子的目光已充满鄙夷、愤怒与后怕。
“孽障……好一对孽障!!!”
御座之上,皇帝猛然站起,十二旒珠帘激烈碰撞作响,露出后面那双因极致的震怒、痛心、失望而赤红的眼睛!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下方魂飞魄散的赵启宸,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个他宠爱纵容了数十年的女人。
“苏玉卿……好一个‘贤良淑德’的贵妃!好一个朕的‘好皇儿’!”皇帝的声音嘶哑如砂石磨砺,带着滔天怒火与彻骨冰寒,“构陷重臣家眷,毒害宫廷,私设密库,篡改宫档,囚禁凌虐证人……哪一桩不是罪该万死?哪一件不是祸乱朝纲、动摇国本?!你们……你们眼中,可还有君父?可还有法度纲常?!”
“父皇!父皇开恩啊!儿臣愚昧!儿臣实不知情!都是母妃……是母妃她欺瞒儿臣!儿臣冤枉啊!”赵启宸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额前顷刻见血。
“给朕住口!”皇帝厉声断喝,眼中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温情彻底湮灭,只剩下帝王裁决天下的冷酷,“尔等罪行,罄竹难书,天地不容!今日若不严惩,何以告慰冤魂?何以正朝纲?何以谢天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
“传朕旨意。”
大殿之内,死寂如墓。唯有皇帝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九天雷霆,轰然裁决:
“贵妃苏氏,玉卿,品行卑劣,心肠歹毒,构陷命妇,紊乱宫闱,私设秘所,囚虐宫人,罪证确凿,十恶不赦!即日起,褫夺一切封号,废为庶人,赐——白绫三尺,于长春宫内,即刻执行!”
“二皇子赵启宸,纵母行凶,结交奸佞,窥伺储位,结党营私,着即削去一切爵位俸禄,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暗室,非死不得出!”
“苏氏一族,凡涉此案者,严惩不贷!主犯者斩,余者流徙三千里,遇赦不赦!其党羽附逆,由三司严审,依律从重论处!”
圣旨既下,乾坤朗朗。
赵启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彻底瘫软,被御前侍卫面无表情地拖拽下去,留下一道蜿蜒的水渍。苏党官员哭嚎求饶之声骤起,随即被侍卫强行押出。
赵启恒与沈云舒并肩立于殿中。沈云舒眼中积蓄了二十三年的泪水,此刻终于滚滚而落。她再次面向御座,深深跪拜,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臣女沈云舒,代亡母林婉,叩谢陛下……伸雪沉冤!”
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目光复杂地掠过他们,在沈云舒身上稍作停留,又看了看一旁老泪纵横、深深鞠躬的沈弘,最终,落在那卷已然收起、却重若千钧的《秋山图》上,久久无言。
殿外,冬日阳光终于刺破重重阴云,将万丈金光泼洒在皑皑积雪的琉璃瓦上,一片刺目而澄澈的光明。
遥远的宫廷深处,长春宫的方向,似乎有一声极轻微、极短促的、什么东西断裂的声响,旋即,被呼啸而过的北风彻底吞没。
一个由阴谋与谎言编织的时代,就此终结。
沈云舒缓缓直起身,擦去泪水。母亲的清白得以昭雪,压在心口二十三年的巨石终于移开。然而,当她抬头,迎上御座上那位帝王深沉难辨的目光时,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反而升起一丝凛然。
那目光里有对冤案得雪的欣慰,有对太子果决的赞赏,但深处,那抹难以言喻的审视与深思,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为臣妻翻案,竟牵扯出贵妃惊天罪行,太子夫妇展现出的能量与手段……皇帝心中,真的毫无芥蒂吗?
朝堂尘埃落定,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露出它冰山的一角。
?(第16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