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死的旨意已下达两个时辰。
长春宫朱红的大门紧闭，往日穿梭如织的宫人早已不见踪影，只有身着铁甲的禁卫面无表情地守在宫门两侧，像两尊冰冷的石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连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这片曾经冠绝六宫的殿宇上，都显得惨白而刺骨。
沈云舒独自一人，踏上了长春宫前的汉白玉台阶。她已换下那身素白孝服，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藕荷色常服——那是她记忆中，母亲林婉生前最爱的颜色。她没有带任何随从，只提着一个不大的食盒。
禁卫统领认得她，默默行礼，挥手示意手下打开宫门。沉重的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仿佛垂死之人的叹息。
宫内，同样一片死寂。值钱的摆设已被内务府登记封存，满地狼藉着摔碎的瓷器、撕裂的绸缎、散乱的书籍，宛如风暴过后的废墟。曾经馥郁的暖香早已被一种冰冷的、混合着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绝望气息取代。
沈云舒穿过空旷的正殿，径直走向后方的寝殿。
寝殿的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她轻轻推开门。
苏玉卿，或者说，刚刚被废的庶人苏氏，正背对着门，坐在梳妆台前。她身上仍穿着那身贵妃品级的绯红宫装，只是早已褶皱不堪，金线刺绣的凤凰图案在昏暗中失了光彩。一头原本保养得极好的乌发，此刻散乱地披在肩头，几缕银丝刺眼地掺杂其中。她似乎正在对镜梳妆，动作缓慢而僵硬。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铜镜中模糊的倒影，发出嘶哑的冷笑：“来了？来看本宫……哦不，是来看我这个将死之人的笑话？”
沈云舒将食盒放在门边的矮几上，声音平静无波：“不是笑话。”
苏玉卿梳头的手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来。
不过半日光景，这个曾经风华绝代、执掌后宫权柄数十年的女人，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脸上厚重的脂粉掩盖不住灰败的脸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残留着淬毒般的恨意与不甘，死死盯着沈云舒。
“那你来做什么？替你那短命的娘，来向我索命？”苏玉卿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可惜啊，要杀我的是皇上，是你们赵家的男人。你们沈家的女人，永远都是输家！”
沈云舒没有因她的挑衅而动怒，只是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目光坦然地迎上她怨毒的眼神。
“我来，只想问你一个问题。”沈云舒一字一句，清晰地问，“当年，你为何偏偏选中我母亲？她深居简出，与世无争，从不参与任何宫廷纷争，甚至……与你几乎毫无交集。你处心积虑，用《秋山图》设下如此歹毒的局，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是困扰了她十几年的谜团。仅仅因为嫉妒？因为林婉可能的才名？似乎都太单薄，不足以支撑如此精密而长久的恶意。
苏玉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先是低低地笑，继而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这空荡死寂的寝殿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为何？哈哈哈……你问我为何？”她猛地止住笑，眼神变得异常锐利而混乱，仿佛穿透了沈云舒，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林婉……好一个‘深居简出、与世无争’的林婉！她以为自己躲得远远的，就能干净了吗？”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逼近沈云舒，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诡秘：“要怪，就怪她那双眼睛太利，怪她命不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怪她……跟那个早就该烂在土里的秘密，沾上了边！”
沈云舒心弦猛地绷紧：“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什么秘密？”
苏玉卿却不直接回答，她眼神飘忽，似乎陷入了某种疯狂的回忆：“先帝晚年……那场病……哼，都说他是积劳成疾，寿数到了。可宫里有些老人，谁心里没点嘀咕？先帝身体一向硬朗，怎么偏偏就在……”她猛地顿住，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仿佛怕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偷听，随即又神经质地笑起来，“罢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你娘林婉，那时候因为一手出色的绣工和一点微末的医术，偶尔会被召进宫，伺候过当时几位太妃……尤其是，那位体弱多病、常年闭门不出的李太嫔。”
李太嫔？沈云舒迅速搜索记忆。那似乎是先帝一位极其低调的妃嫔，无子无女，在先帝驾崩后不久便也“郁郁而终”了。母亲从未提起过与此人有何深入交集。
“李太嫔……”苏玉卿喃喃着，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恐惧和厌恶的神色，“那个女人……就是个不祥的祸根！她手里，藏着先帝留给她的东西……一些关于……关于‘龙鳞密藏’的线索！”
龙鳞密藏？沈云舒瞳孔微缩。她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
“那是什么？”她追问。
“是什么？哈哈哈……”苏玉卿又笑起来，眼神却更加狂乱，“是能让死人复活，能让凡人成仙，还是能颠覆江山的宝贝？谁知道呢！反正先帝把它藏起来了，据说地图或钥匙，就留在李太嫔手里！先帝驾崩前，有人看见李太嫔秘密见过林婉！虽然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但……”她恶狠狠地盯着沈云舒，“但宁杀错，不放过！任何可能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不能留！尤其是林婉，她一个外臣之妻，凭什么沾染这种皇家的绝密？”
原来如此！沈云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母亲的死，竟可能源于一个如此荒谬而恐怖的猜忌？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可能”，就被无情地选作了灭口的对象？而《秋山图》案，只是除掉她的一个顺手而为、且能一石二鸟（既灭口，又打击沈家）的巧妙借口？
“就因为这捕风捉影的猜测？”沈云舒的声音因愤怒和悲哀而颤抖，“你就要了我母亲的命？！”
“捕风捉影？”苏玉卿尖声反驳，眼中却闪过一丝心虚与更深层的疯狂，“谁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李太嫔那个贱人，死前烧掉了大部分东西，唯独对你娘态度不同……我不能冒险！绝对不能！这个秘密必须烂掉！所有知情人，都得死！”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怨毒无比，“要怪，也怪你爹！沈弘那个老狐狸，当年在先帝面前，就隐隐偏向当时还是皇子的皇上！若是让这秘密落到你们沈家手里，谁知道会不会成为对付我宸儿的武器？！”
她口中的“皇上”，显然指的是当今陛下，赵启恒的父亲。而二皇子赵启宸，是她的儿子。
沈云舒明白了。嫉妒、猜忌、对权力的贪婪、对儿子前程的疯狂维护，再加上一个可能涉及前朝秘宝的恐怖传说，这些毒药混合在一起，酿造了针对母亲的无妄之灾。母亲何其无辜，竟成了这肮脏权力博弈与虚妄传说阴影下的牺牲品！
“那福海呢？那些被你害死、囚禁的人呢？他们就活该吗？”沈云舒质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