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几位心腹,眼神锐利:“至于北境将领,有功当赏,朝廷自有法度。我等所求,是边关安宁,将士用命,而非结党营私。传话下去,让咱们的人,谨守本分,不得妄议朝赏,更不得有任何怨怼之言。”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该做的事,不能停。崔先生,与清流、与六部务实官员的往来,照旧,甚至可更深入些,多议民生经济,少谈宫闱朝争。秦放,兵部那边,该递的消息还是要递,但方式要更隐秘。雷焕,你的人,缩回拳头,握紧即可,不必总露锋芒。”
众人凛然应诺。他们明白,扳倒苏贵妃,只是赢得了一场惨烈的战役。而真正的战争——如何巩固胜利果实,如何在新一轮的帝王权衡中稳步前行,如何应对可能来自其他皇子,如逐渐年长的三皇子、五皇子或保守势力的新挑战,才刚刚开始。
“对了,”赵启恒像是想起什么,看向崔泓,“苏氏倒台,其门下那些真正有才学、只是被迫依附的官员,可有名单?酌情暗中递个话,若能洗心革面,踏实为朝廷效力,东宫未必不能容人。”
崔泓眼中精光一闪:“殿下胸怀,臣明白了。”这是分化瓦解,也是积蓄力量。
当所有的喧嚣、算计、暗流都暂时退去,东宫内殿终于只剩下两人。
烛火将熄未熄,只留床边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散发出朦胧柔和的光晕。沈云舒沐浴后,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绸中衣,靠在赵启恒怀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听着彼此平缓却略显疲惫的呼吸,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凛冽的冬夜风声。
良久,沈云舒才轻轻动了一下,低声道:“今日去沈府,父亲和叔父都很高兴。王氏……也很高兴。”她在“很高兴”三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赵启恒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嗯”了一声:“岳父和沈宽叔父,这些年不易。高兴是应该的。”他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关于王氏,他不多评价,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沈家以后,有你在,乱不了。”
“陛下今日调走了左骁卫。”沈云舒换了个话题,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是陈述。
“嗯。”赵启恒的回答同样简洁,“意料之中。父皇需要平衡。”
“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了?”沈云舒抬起头,在昏暗中看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扳倒一个贵妃,牵连前朝后宫如此之广……”
赵启恒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目光在黑暗中依然沉静坚定:“不过。苏玉卿之罪,罄竹难书。我们不做,难道任由毒瘤继续溃烂,祸害更多的人?至于牵连……云舒,朝堂之争,从来如此。不是我们牵连他们,是他们选择了站在罪恶一边。”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却也带着一丝冷意:“只是,经此一事,我们也该明白,这深宫之中,朝堂之上,黑暗远远不止苏玉卿这一角。她临死前说的‘龙鳞密藏’,静太妃带进棺材的秘密,父皇那深沉难测的眼神……都告诉我们,脚下看似平静的地面,下面或许暗河汹涌,藏着我们想象不到的东西。”
沈云舒想起母亲无辜受累的真相,想起静太妃安详却藏着秘密的遗容,心中一阵钝痛,又涌起一股寒意。她将脸埋进赵启恒的胸膛,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温暖和力量。
“启恒,我有点怕。”她极少示弱,此刻却低声坦言,“不是怕明刀明枪,是怕这些藏在阴影里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赵启恒收紧手臂,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怕什么?有我在。无论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父皇的猜忌,其他兄弟的觊觎,朝中的暗流,乃至那虚无缥缈的什么‘密藏’……只要我们夫妻同心,便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他捧起她的脸,在朦胧的光线中凝视着她的眼睛:“云舒,还记得我们成婚那晚我说过的话吗?此生,富贵共享,艰险同当。如今,我们才刚刚开始。扳倒苏氏,只是撕开了这黑暗帷幕的一角。往后,或许有更猛烈的风雨,但只要我们携手,这东宫便是铜墙铁壁,我们的未来,必定是云开月明。”
他的眼神那么亮,那么坚定,驱散了沈云舒心中刚刚升起的迷雾与寒意。是啊,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他。他们是一体的。
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沈云舒重新靠回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嗯,我们一起。”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卷起残雪。但室内,相拥的两人体温交融,呼吸相闻,在这经历了巨大波澜后终于获得的短暂宁静里,彼此之间的羁绊与信任,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刻,更加牢不可破。
夜色深沉,前路未知。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拥有彼此,便拥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家族的新生与代价,权力的稳固与隐忧,都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沉淀、发酵。而属于他们的漫长征程,翻过了惊心动魄的一章,正缓缓展开下一页,那上面,墨迹未干,未来待书。
?(第16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