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二刻,东宫内殿的烛火仍亮着。
沈云舒推开寝殿门时,看见赵启恒站在窗前。月光透过窗棂,在他玄色常服上镀了一层银白的边,背影挺拔却透着罕见的疲惫。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紧绷的线条在看到她时稍稍松缓。
“璟儿睡了?”他问,声音有些哑。
“嗯,哄了三遍才肯闭眼。”沈云舒走到他身侧,一起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嬷嬷说,他今日格外黏人,像是知道……”
后面的话没说完。
赵启恒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微凉,力道却稳:“父皇今日在朝堂上,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我知道。”沈云舒低声道,“他要我去的理由有三。”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赵启恒侧目看她,眼神里有赞赏,也有更深的东西:“说说看。”
“其一,信任考验。”沈云舒语速平稳,像是在分析案卷,“沈家案后,朝野皆知太子妃擅破奇案、精医理。若我能解决北境之危,便证明东宫确有实干之才,而非只会朝堂争斗。这是明面上的理由,也是给天下人看的。”
“其二呢?”
“平衡之术。”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苏贵妃倒台,东宫锋芒太盛。将我调离京城,等于剪去你一只臂膀——至少在旁人看来如此。这是帝王心术,防止任何一方坐大。”
赵启恒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默认了她的判断。
“其三,”沈云舒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投石问路。北境军情虚实,镇北侯忠诚几何,西狄是否真有异动……派一个足够聪明却又非军方的人去,是最好的试探。而我,恰好就是那块石头。”
寂静在殿内蔓延。
许久,赵启恒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桌案前,提起茶壶斟了两盏茶。茶汤已凉,他却一饮而尽,像是在浇灭胸中某种焦灼。
“你看得很透彻。”他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轻响,“但还有第四点——父皇也在试探我。”
沈云舒一怔。
“试探你会不会向我求助,试探我会不会动用东宫势力暗中保护你,试探……”他抬起眼,烛火在那双深眸中跳动,“我们夫妻之间,到底能做到何种程度的信任与分离。”
这话里的分量,让沈云舒心头一紧。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动作自然而熟稔:“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明面上,我会恪守本分。”赵启恒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东宫不会给你派一兵一卒,所有行程皆按钦差使团规制。但——”
他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不过掌心大小,上面刻着一只收敛羽翼的鹰。
“这是风雨楼在北境暗桩的联络信物。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一旦用了,他们就知道你与我有关联。”
沈云舒接过令牌,触手生温,显然是常年被人贴身佩戴。她抬头看他:“这是你的?”
“十年前,我救过风雨楼楼主一命。”赵启恒说得轻描淡写,“他欠我三个人情。这是第二个。”
第一个人情用在沈家案的证据搜集上,沈云舒是知道的。她握紧令牌,感觉那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还有漕帮。”赵启恒继续道,“李莽的人情,我已经用了。北境各码头的漕帮分舵,会有人暗中接应你,但记住——漕帮终究是江湖势力,可用,不可尽信。”
他说得条理清晰,显然这一整天都在谋划这些。
沈云舒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璟儿那边……”她轻声开口,声音里泄露出一丝不稳。
“我会每天去陪他用晚膳。”赵启恒立即接话,像是早已准备好答案,“太医每三日请一次平安脉,乳母和嬷嬷都是母后生前留下的人,绝对忠诚。东宫卫率会分出一队,专守璟儿的院落,领队是秦猛的表侄秦啸——此人武艺不在秦猛之下,且家眷皆在京城,无后顾之忧。”
他说得详尽,把每一个可能的漏洞都堵上了。
沈云舒看着他,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这个男人,白日里在朝堂上与人据理力争,夜里却为她把所有的退路都想好了。
“启恒。”她第一次在私下里唤他的名字,“你信我吗?”
赵启恒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整张脸都柔和下来:“若不信你,我不会在朝堂上举荐你。若不信你……”他伸手,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我根本不会让你踏出东宫半步。”
这话霸道,却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