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舒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北境之事,绝非简单的瘟疫。”
“你说。”
“第一,发病太快。从首例到百例,仅三日,这不符合大多数传染病的传播规律——除非是空气传播的烈性瘟疫,但若是如此,整个朔方城早已沦陷,而传令兵报的是‘军营内’。”
赵启恒眼神一凛:“继续。”
“第二,症状蹊跷。发热、呕吐是常见,但皮肤黑斑、口鼻渗血、死后尸身僵硬如石……这些特征指向性太强了。我怀疑是某种特异的毒素,或是人为制造的‘类瘟疫’症状。”
“人为?”赵启恒眉头紧锁,“西狄人擅骑射,却不擅用毒。”
“未必是西狄。”沈云舒压低声音,“你还记得苏贵妃临死前说的话吗?‘幽冥司’……那个符号是闭合的眼睛。若真有这样一个组织,能用调包《秋山图》的方式潜伏十余年,那在北境军营投毒,又有何难?”
殿内烛火猛地摇曳。
赵启恒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玄色衣袍在烛光中翻卷:“你的意思是,北境之事,可能与林婉旧案背后的是同一股势力?”
“我不敢断定。”沈云舒摇头,“但时机太巧了。苏贵妃刚死,二皇子被圈禁,他们党羽四散,正是需要制造新乱局来转移视线、重新集结的时候。北境若乱,朝堂注意力被吸引,有些人就可以在暗处……”
她没说完,但赵启恒已经懂了。
他走回她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云舒,此去凶险,远超你我想象。你不仅要查病,更要查人。镇北侯、边军将领、朔方城官员……甚至钦差使团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戴着面具。”
“我知道。”沈云舒仰头看他,眼中映着烛火,亮得惊人,“所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在北境听到什么消息——哪怕是我染病、失踪,甚至……传出死讯。”她一字一句,“你都不要擅离京城。”
赵启恒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是他们最想看到的。”沈云舒冷静得近乎残忍,“调虎离山。你若离京,东宫空虚,朝中那些暗处的势力就会趁机反扑。我们必须守住京城这个根本,你在,东宫就在,我无论在北境遭遇什么,都有回来的路。”
长久的沉默。
赵启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我答应。”
话音落下,他忽然将她拥入怀中。
动作有些急,力道有些重,像是要把她嵌进骨血里。沈云舒的脸颊贴在他胸前,听见他心脏沉重而有力的跳动声,一下,又一下。
“云舒。”他在她耳边低语,热气拂过她的鬓发,“我这一生,从未怕过什么。但今日在朝堂上,当父皇问你愿不愿去时……”
他没说下去。
但沈云舒懂了。她抬手回抱住他,掌心贴在他背心,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紧绷的肌肉。
“我会回来。”她轻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誓言,“带着真相回来。”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赵启恒松开她,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匕首很短,鞘上镶着一颗墨玉,拔出时寒光凛冽,刃身上刻着细密的云纹。
“这是我十五岁时,母后给我的。”他将匕首放入她手中,“她说,女子身处世间,当有护己之力。今日,我把它给你。”
沈云舒握住匕首,墨玉触手温润,刀刃却冰凉刺骨。她抬头,看见赵启恒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情意,还有深藏其下的担忧。
“等我回来。”她说。
“一定。”
烛火燃尽最后一截,殿内暗下来。月光从窗口流淌而入,在地上铺出一片银白。
两人并肩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两棵根系缠绕的树,在暴风雨来临前,静静汲取着最后一点安宁。
而窗外,北方的天空已隐约泛起鱼肚白。
离京的时刻,就要到了。
(第16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