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东宫书房。
烛台上的火苗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赵启恒站在北境舆图前,指尖顺着燕山山脉的走向缓缓移动,最终停在标着“朔方城”的那个墨点上。
“就是这里。”他收回手,转身看向垂手立在书案前的两人。
崔泓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只是眼下的青黑又深了几分。甲一则一身玄色劲装,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殿下。”崔泓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北境那边,可靠的人有三拨。镇北侯麾下副将孙振,是秦老将军当年带出来的兵,忠诚可保,但此人性格耿直,未必擅长暗中周旋。”
赵启恒颔首:“明面上的照应,有他就够了。暗处的呢?”
“第二拨是风雨楼设在朔方城的暗桩,代号‘寒鸦’。”崔泓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表面身份是药铺掌柜,实际掌握着北境三州十七县的情报网。只是……”
“只是什么?”
“此人行事诡谲,认令不认人。”崔泓抬眼,“就算太子妃手持信物,他也未必会全盘托出。”
赵启恒眼神微沉:“继续。”
“第三拨,”崔泓顿了顿,“是沈家。太子妃的堂叔沈知节,在云州任刺史,云州与朔州相邻。此人官声尚可,但……毕竟是沈家人。”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沈家刚经历大劫,内部关系微妙,这位堂叔是敌是友,尚难判断。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用第一拨明保,第二拨暗助。”赵启恒最终开口,声音果决,“第三拨,暂且观察,非到绝境不动。崔泓,你今夜就传信给孙振,只说东宫有人北上公干,请他行个方便,不必提太子妃身份。”
“是。”
“还有,”赵启恒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飞快写下几行字,盖上一枚私印,“把这个交给‘寒鸦’。告诉他,我要北境三州所有与药材、毒物有关的流通记录,近半年的。尤其是——从西狄、北燕来的货。”
崔泓接过信笺,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脸色微变:“殿下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认。”赵启恒放下笔,墨汁在端砚里漾开一圈涟漪,“若真是瘟疫,总有源头。若是投毒,必有痕迹。去吧。”
崔泓躬身退下,脚步轻得像猫。
书房里只剩下赵启恒和甲一。
“你要多少人?”赵启恒问得直接。
甲一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在烛光中亮得惊人:“八个。”
“八个?”赵启恒挑眉,“使团规制,随行护卫不过五十人,你要塞八个人进去,会不会太显眼?”
“不会。”甲一的声音像磨砂的石块,“两个扮作车夫,三个混入杂役,两个做账房先生,还有一个……”他顿了顿,“可以做太子妃的贴身侍女。”
赵启恒盯着他:“你亲自挑的人?”
“亲自挑,亲自训。”甲一顿了顿,补充道,“其中三个是女子,擅长近身护卫与用毒。另外五个,两个擅追踪反追踪,两个擅机关暗器,一个……擅验尸。”
最后三个字让赵启恒瞳孔微缩。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北境死的是人。”甲一语气平淡,“太子妃要查,总要有人打下手。明面上的仵作未必可信,不如用我们自己人。”
赵启恒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安排吧。但记住——除非太子妃性命攸关,否则绝不可暴露身份。我要她看起来,就是一个孤身北上、只能倚仗钦差的普通女官。”
“属下明白。”甲一拱手,“还有一事。”
“说。”
“柳先生……不见了。”
空气骤然凝固。
赵启恒缓缓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甲一的声音更低,“二皇子府被圈禁后,我们一直暗中监视那些残党。柳先生原本藏身在城西的一处暗娼馆,但昨夜子时后,再没人见过他。今早去查时,屋里只剩下一盏没燃尽的油灯,桌上……用茶水画了个符号。”
“什么符号?”
甲一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铺在书案上。
纸上用炭笔描摹着一个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是三道向下弯曲的弧线,像是一双闭上的眼睛。
赵启恒的呼吸停了一瞬。
闭合的眼睛。
幽冥司。
“他留下这个,是挑衅。”赵启恒的声音冷得像冰,“告诉我们,他走了,但我们抓不住他。”
“属下失职。”甲一单膝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