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你。”赵启恒摆手让他起来,目光仍盯在那个符号上,“这种能在苏贵妃身边潜伏十余年的人,若真这么容易被盯死,反倒奇怪了。他现在消失……必有所图。”
书房外忽然传来更鼓声。
亥时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
城南,荒废的城隍庙。
破败的神像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尘。柳先生坐在一张勉强还算完好的蒲团上,手里捏着一片枯黄的梧桐叶。
他穿着寻常文人的青布长衫,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抬起的瞬间,会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冷光。
“消息确认了?”他问,声音嘶哑。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全身裹在黑斗篷里,连脸都藏在兜帽下:“确认了。明日辰时,从东华门出发,随行五十三人,其中护卫四十,文吏八,杂役五。沈云舒的马车在队伍中段。”
“路线?”
“官道北上,经潞州、云州,至朔方城。全程约一千二百里,快则十日,慢则半月。”
柳先生慢慢撕着手里的梧桐叶,叶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庙宇里格外清晰:“太快了。十日……不够我们布置。”
“主上的意思是,”黑袍人上前一步,“不必在半路动手。北境才是最好的坟场。”
“哦?”柳先生终于抬眼,“主上有新计划了?”
黑袍人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轻轻放在供桌上。蜡丸是黑色的,表面光滑,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泽。
“这是‘青女泪’。”黑袍人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狂热的敬畏,“三滴,可让一营的人死得像是瘟疫。症状完全吻合——发热、黑斑、口鼻渗血、死后僵硬如石。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这毒,验不出来。就算是最厉害的仵作,也只能断定是‘恶疾暴毙’。”
柳先生盯着那枚蜡丸,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嘶哑,像夜枭啼叫:“好,好一个‘验不出来’。沈云舒不是擅验尸破案么?就让她去查,让她绞尽脑汁,最后却只能得出一个‘天罚’的结论……多讽刺。”
“主上说,这次要让她身败名裂。”黑袍人补充道,“不是简单的死,而是要她亲手写下‘瘟疫’的结论,然后……看着毒发,看着自己救不了任何人,最后在绝望中死去。”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柳先生脸上。他的嘴角慢慢咧开,形成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
“那就按主上说的办。北境那边……安排好了吗?”
“朔方城军医里,有我们的人。”黑袍人低声道,“只要毒一下,他会第一个站出来,咬死是瘟疫。镇北侯保守,最怕军中哗变,必会封锁消息。到时朝廷派来的钦差和那个沈云舒,就是送上门替罪羊——”
话没说完,庙外忽然传来野猫凄厉的叫声。
两人同时噤声。
片刻后,柳先生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告诉主上,我会在北境等她。这场戏……我一定好好演。”
黑袍人躬身,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柳先生独自站在破庙中央,抬头看着那尊残缺的城隍像。神像的面容在岁月侵蚀下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无悲无喜地俯瞰着尘世。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支炭笔,在供桌的积灰上,慢慢画下一个符号。
圆圈。
三道向下弯曲的弧线。
闭合的眼睛。
画完最后一笔,他吹了吹指尖的灰,转身走出庙门。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长满荒草的石阶上,像一条无声滑行的蛇。
而在他身后,供桌上的那枚黑色蜡丸,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像一只闭上的眼睛,等待着在北方某个军营里,缓缓睁开。
东宫书房的烛火,燃到了底。
赵启恒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望向北方的夜空,那里星辰稀疏,云层低垂。
“云舒,”他轻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这一路……小心。”
远处传来打更声。
亥时三刻,夜正深。
而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第16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