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正刻,京城北门。
冬日的天色醒得晚,铁灰色的天空压着铅云,城楼上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卷起昨夜积下的霜花。城门内外却已聚满了人——不是寻常商旅百姓,而是按品阶肃立的官员、披甲执戟的卫兵,以及被远远隔在拒马外的黑压压的百姓。
沈云舒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身上那件绯色官服外罩了件玄狐斗篷,风帽边缘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她看着眼前延伸向远方的官道,路面上的冻土被车轮碾出深浅不一的辙痕,像一道道沉默的伤口。
“来了。”身侧传来低语。
她转头,看见赵启恒从城门内走出。他今日穿了正式的太子朝服,十二章纹在晨光熹微中流淌着暗金光泽,玉冠束发,腰佩长剑,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庄重。身后跟着东宫属官,再后面是沈家众人——父亲沈弘被二叔沈宽搀扶着,步履有些蹒跚。
围观的人群起了骚动。
“是太子殿下……”
“那位就是太子妃?真是去北境啊?”
“听说那边死了好多人,是恶疾……”
低语声像潮水般涌来,又被寒风撕碎。沈云舒收回目光,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抬步迎了上去。
两人在城门正中对停住。
赵启恒看着她,目光深而沉,千言万语都凝在那一眼里。然后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朗朗响起,在空旷的城门内外回荡:
“北境突发恶疾,将士受难,百姓惶恐。今日,钦差使团奉皇命北上,协查疫情,安抚军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使团队列。五十余人已整装待发,马车八辆,其中一辆青帷小车是给沈云舒的。为首的钦差是礼部右侍郎周文谦,一个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臣,此刻正垂手肃立。
“此去千里,道阻且长。”赵启恒继续道,声音陡然转沉,“为使协理医官沈司务便宜行事,特赐——”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
那是太子的身份令牌,玄铁铸就,正面浮雕蟠龙,背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篆字——不,沈云舒瞳孔微缩,她看清了,那背面刻的是“如孤亲临”。
不是皇帝给的“如朕亲临”,是太子自己的“如孤亲临”。
全场骤然寂静。
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周文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远处围观的官员中,有人倒抽冷气,有人交换眼色。百姓们或许不懂这细微差别,但那股肃杀凝重的气氛,任谁都感觉到了。
赵启恒双手托着令牌,走到沈云舒面前。
“见此令,如见孤。”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北境三州官员、驻军将领,若有怠慢推诿、阳奉阴违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全场:
“可先斩后奏。”
四个字,掷地如金铁交鸣。
沈云舒看着那枚令牌,玄铁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幽光。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令牌时,感觉到赵启恒掌心传来的温度。
“臣,”她缓缓跪下,双手高举过顶,“领太子令。”
令牌落入掌心,沉甸甸的,像接过一座山。
赵启恒扶她起身,手指在她肘间轻轻一托,很快松开。这个动作短暂得几乎无人察觉,可沈云舒感觉到了——那指尖的力道,那瞬间的接触,像是在说:珍重。
仪式继续。
周文谦率使团众人行礼,高声宣诵皇命。沈弘被搀扶着走上前来,老人眼中噙着泪,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最后只颤巍巍握住女儿的手:
“云舒……一定、一定要平安回来。”
“父亲放心。”沈云舒反手握住父亲枯瘦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女儿会照顾好自己。”
沈宽站在一旁,神色复杂。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深深一揖:“侄女……保重。”
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响起。
该出发了。
沈云舒最后看了赵启恒一眼。他站在晨光与城门阴影的交界处,朝服上的金线反射着微光,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没有再多的话。
她转身,走向那辆青帷小车。车帘掀起,她踩上脚凳,身形顿了顿——极短暂的停顿,短得几乎像是错觉——然后弯腰钻进车厢。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启程——”周文谦高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