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声在空中炸响。车队缓缓移动,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八辆马车,五十余人,像一条灰色的长蛇,蜿蜒着爬出城门,爬向北方铁灰色的天际。
赵启恒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渐行渐远。
风吹起他朝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没有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直到最后一辆车的影子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
围观的百姓开始散去,低语声重新涌起。
“太子殿下真是看重太子妃啊……”
“那令牌,吓死人了,先斩后奏……”
“北境那地方,去了还能回来吗?”
这些话飘在风里,赵启恒仿佛没听见。他缓缓转身,走向城门。沈弘还站在那里,老泪纵横地望着北方空荡荡的官道。
“岳父大人。”赵启恒停在老人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回去吧。云舒答应过我,会回来。”
沈弘颤巍巍点头,被沈宽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城门内外渐渐空荡。
赵启恒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城墙边,拾级而上,登上城楼。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车队已变成一串小小的黑点,在苍茫的天地间缓缓移动。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站了许久,直到那串黑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与北方铅灰色的地平线融为一体。
“殿下。”身后传来甲一的声音,“柳先生那边有动静。”
赵启恒没有回头:“说。”
“半个时辰前,城隍庙附近出现三个生面孔,骑马往北去了。看身形和骑术,不是寻常人。”
“跟上了吗?”
“已派了两组人轮流尾随,保持十里距离。”
赵启恒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北方天空。
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远处的山峦起伏,轮廓模糊在灰白的雾气里。那是燕山,过了燕山,就是北境。
就是朔方城。
“传令下去,”他转身,走下城楼,声音在风中清晰冷硬,“东宫所有人,从今日起——枕戈待旦。”
“是!”
城楼下,一匹快马疾驰而出,朝着与北方相反的南方——那是江南漕帮总舵的方向。
而此刻,三十里外的官道上。
沈云舒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里,手中握着那枚玄铁令牌。她掀开车窗帘的一角,回望来路。
京城高大的城墙已缩成一道灰色的影子,矗立在天际线上,像沉默的巨人。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酸,才放下车帘。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天光。她低头,摊开掌心,令牌上的蟠龙在幽光中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会破铁而出。
车外传来马蹄声,是周文谦策马来到车旁。
“沈司务,”老臣的声音隔着车壁传来,带着几分试探,“前方十里是驿站,可要歇脚?”
沈云舒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点波动。
“不必。”她的声音平静如水,“按计划行程,午时再歇。”
“是。”
马蹄声远去。
沈云舒将令牌贴身收好,从袖中取出那本薄薄的画册——璟儿的成长记录。她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马车颠簸着,一路向北。
车窗外,荒野渐阔,树木凋零,北风卷起枯草与沙尘,扑打在车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像某种低语。
像某种预兆。
而前方,燕山山脉的轮廓,已在灰白的天际线上,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