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午后,官道开始向上攀升。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变得沉闷起来,马匹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山道间格外清晰。沈云舒掀开车窗帘,向外望去——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裸露的灰褐色岩石上挂着未化的残雪,像一道道凝固的泪痕。
这里是落鹰涧。
据说连最善飞的山鹰,飞过这段峡谷时都要格外小心,稍有不慎就会被突然袭来的横风卷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沈司务,”车外传来周文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前方山道狭窄,车队需减速慢行。预计要一个时辰才能过这段险路。”
沈云舒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山壁上那些嶙峋的怪石间。太安静了——没有鸟鸣,没有走兽的踪迹,连风都在进入这段峡谷后变得诡异地平缓。
她常年与死亡现场打交道,对“异常”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这里的气息不对。
“让护卫长加强警戒。”她掀开车帘,对骑马随行的侍卫说道。
侍卫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武官,姓王,闻言愣了愣,随即笑道:“沈司务放心,这段路虽险,但官道常年有驻军巡逻,山匪不敢……”
话音未落。
一声尖锐的哨响撕裂了山谷的寂静。
不是鸟鸣,不是风声——是人为的哨声,短促、刺耳,带着某种明确的指令意味。
“敌袭——!”
王侍卫的吼声几乎是和第一支箭同时响起的。
那支箭从左侧山壁的乱石后射出,角度刁钻,直取沈云舒的车厢。王侍卫拔刀格挡的动作快得惊人,刀锋与箭镞相撞,迸出一串火星。
“保护车驾!”
使团护卫总共四十人,此刻瞬间分为三队:一队护住周文谦等文官的车马,一队向山壁两侧散开寻找射手位置,最后一队十人死死围住了沈云舒的青帷小车。
但敌人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
第二波箭雨来了。
不是散乱的射击,而是整齐的三段连射——第一波压得护卫抬不起头,第二波专射马匹,第三波直取车驾。箭矢破空的声音密集得像是暴雨敲打铁皮。
“啊——!”一匹拉车的马被射中眼睛,惨嘶着人立而起,车厢倾覆,里面的文吏连滚带爬地逃出来,腿上已经中了一箭。
沈云舒在车厢里稳住身形,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观察。
不对。
这绝不是山匪。
山匪求财,会先喊话威慑,会试图逼停车队,会优先攻击护卫最少的辎重车辆。可这些人的目标明确——从一开始就是她的车驾。而且箭矢的密集程度、射击的节奏、甚至箭镞入木的深度……
她曾在刑部看过边军送来的军械样本。这种制式箭镞的穿透力,绝不是民间私铸的箭头能达到的。
“他们有军方背景。”沈云舒低声道,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车外的人听。
王侍卫显然也察觉到了。他格开两支箭,吼道:“盾阵!结圆盾阵护住车驾!”
幸存的护卫迅速收缩,八面包铁圆盾组成一个临时的防护圈,将马车护在中间。箭矢叮叮当当钉在盾面上,有些力道大得让持盾的护卫手臂发麻。
但敌人不只有弓箭手。
山壁上,十几个黑衣身影如猿猴般攀援而下,动作敏捷得不像常人。他们落地无声,手中兵器清一色是制式横刀,刀身狭长,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淬过毒的标志。
“小心刀上有毒!”王侍卫目眦欲裂。
黑衣杀手已经扑了上来。
护卫们迎战,兵刃相交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夹杂着惨叫和闷哼。这些杀手训练有素,三人一组,攻防配合默契,刀法简洁狠辣,专攻要害。几个照面,就有三名护卫倒下,伤口流出的血颜色发黑。
毒发了。
沈云舒在车厢里迅速思考。她随身带的行李中有药材——这是她作为“协理医官”的必需品。出发前,她特意配了几包应急的药粉,其中有一味是……
“王侍卫!”她掀开车帘一角,“我需要时间!”
王侍卫背靠着车厢,左臂被划了一刀,伤口已经开始发麻。他咬牙道:“沈司务别出来!我们撑得住——”
话没说完,一个杀手突破防线,横刀直劈车厢!
沈云舒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仰倒。刀锋劈开车帘,削断了她的几缕鬓发,深深砍入车厢壁板。
杀手抽刀,第二刀紧随而至。
就在这一瞬间,沈云舒从袖中抖出一包药粉,猛地朝杀手面门撒去!
那是她配制的“迷目散”——本是用来在疫区驱虫消毒的石灰粉混合了几味刺激性药材。粉末迎面扑来,杀手猝不及防,眼睛瞬间刺痛,动作一滞。
王侍卫抓住机会,反手一刀贯穿了杀手的胸膛。
“沈司务,你——”他惊魂未定。
“听我说。”沈云舒语速极快,“我车上有硫磺、硝石和几味易燃药材。给我半盏茶时间,你们守住车驾,别让他们靠近三丈之内。”
王侍卫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好!”
他转身吼道:“弟兄们!死守车驾!半步不退!”
残存的护卫爆发出最后的气力,死死挡住一波又一波的冲击。盾阵缩小到只剩五面盾,但就是这五面盾,像礁石般立在马车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