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沈云舒飞快地翻找行李。
她带的药材里有治外伤的白及、止血的三七、消毒的硫磺……还有一小包硝石,那是她配制金疮药时用来提纯的。她把这几样东西倒在一起,用随身的水囊淋湿,迅速混合。
没有时间精细配比,只能靠经验估算。
车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她听见盾牌碎裂的声音,听见护卫倒下的闷哼,听见王侍卫嘶哑的吼叫:“拦住他们——!”
最后一个杀手突破了防线。
那是个身形瘦高的黑衣人,面具下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看都不看周围的护卫,横刀直取车厢。
沈云舒在那瞬间完成了最后的步骤——她把混合好的药粉用油纸包紧,只留一截引线,那是她从马灯里拆出来的灯芯。
杀手劈开车厢壁。
沈云舒点燃引线,用尽全身力气将油纸包掷出!
不是掷向杀手,而是掷向杀手身后三丈外的一块巨石——那里正好是其他杀手准备冲锋的位置。
油纸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杀手本能地回头。
“趴下——!”沈云舒对车外的护卫大喊。
轰——!
不算剧烈的爆炸,但足以扬起大片的烟雾和刺鼻的气味。硫磺燃烧的黄烟混着药材的辛辣,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方圆数丈的范围。烟雾里还夹杂着未燃尽的石灰粉,吸入的人立刻剧烈咳嗽,眼睛刺痛流泪。
杀手们乱了。
他们受过训练,见过血,杀过人,但没见过这种手段——这不是武功,不是兵法,这是一种近乎巫术的、用奇怪材料制造混乱的方式。
“撤!”
不知谁喊了一声。
黑衣杀手如潮水般退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乱石间。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烟雾渐渐散去。
山谷里一片狼藉。八名护卫永远倒在了血泊里,还有五人重伤,轻伤者不计其数。拉车的马死了三匹,周文谦那辆车的车厢被射成了刺猬,老臣脸色苍白地坐在路边,腿上扎着临时包扎的布条。
王侍卫踉跄着走到沈云舒车旁,左臂的伤口已经黑了一片。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末将……护卫不力,请沈司务治罪。”
沈云舒从车厢里出来,脸上沾着灰,鬓发散乱,但眼神清明冷静。她蹲下身,查看王侍卫的伤口,又迅速从行李中翻出解毒的药瓶。
“不是山匪。”她一边给王侍卫上药,一边低声道,“箭是军制,刀是军刀,进退有据,配合默契——这是军队。”
王侍卫咬牙:“可边军的兄弟们怎么会……”
“不是边军。”沈云舒包扎好伤口,站起身,目光扫过山谷,“是私军。或者是……某些人养的死士。”
她走到一具杀手尸体旁,蹲下身检查。尸体已经被其他护卫搜查过,没有身份标识,衣物是普通的粗布黑衣,但沈云舒注意到了细节——靴底磨损的痕迹很均匀,这是常年踏马镫才会形成的;虎口和食指的茧子位置,是长期拉弓射箭的特征。
她翻过尸体的手,在掌心看到了一点不寻常的东西。
那是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蓝色印记,形状像是一个闭合的眼睛。
沈云舒的心脏猛地一跳。
幽冥司。
“沈司务?”周文谦被人搀扶着走过来,声音还在发抖,“这、这到底是……”
沈云舒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她的目光越过狼藉的山道,望向北方——燕山山脉的轮廓在午后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继续前进。”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天黑前,必须走出这段峡谷。”
“可伤员……”
“重伤的用我的车,轻伤的互相扶持。”沈云舒转身,从行李中取出一个药箱,“我会处理伤口。但我们现在不能停——他们可能还有后手。”
周文谦看着这个年轻女子。她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像是在验尸房里面对一具尸体,又像是在朝堂上分析一桩案情。
“听沈司务的。”老臣最终道。
队伍重新整顿,继续向北。
车轮再次碾过山道,这一次,血迹混进了车辙。沈云舒坐在原本装载药材的平板车上,膝上放着药箱,为一个个伤员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她动作麻利,眼神专注,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厮杀只是一段插曲。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握着镊子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当最后一个伤员处理完毕时,车队终于驶出了落鹰涧。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远处能看到驿站袅袅的炊烟。
沈云舒回头,望向那段险峻的山谷。
暮色开始降临,山壁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阴影,像一道道张开的伤口。
她知道,这只是一次试探。
真正的凶险,还在北方等着她。
?(第17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