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叫“望北”，名字取得直白，就是给北去之人一个歇脚念想的地方。
青砖灰瓦的院子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破败，檐角挂着冰凌，风吹过时发出细碎的撞击声。车队抵达时已是戌时，天完全黑了，只有驿站门口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里摇晃，在地上投出飘忽不定的光晕。
沈云舒从板车上下来时，腿有些麻。她站定，目光扫过驿站院落——不大，前后两进，马厩在东侧，厨房在西边，正屋亮着灯，隐约能听见里面的人声。
“沈司务，房间安排好了。”王侍卫左臂吊着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武官的锐利，“您住二楼最东那间，窗户对着内院，视野好，也安全。”
沈云舒点头，却没急着进去。她走到马厩边，看了看那些疲惫的马匹，又绕到厨房后面，那里堆着柴火和几个空木桶。柴是新劈的，断面还泛着白；木桶底部有未干的水渍，在灯笼光下反着微光。
“驿站的人呢？”她问。
“都在正屋伺候。”王侍卫压低声音，“驿丞姓胡，五十来岁的老吏，看着还算本分。手下三个驿卒，一个厨子，还有个帮厨的妇人。”
“本分？”沈云舒重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情绪。
王侍卫听出了弦外之音：“您觉得……”
“先看看。”
正屋里已经摆了两桌饭菜。周文谦和几个文官坐一桌，使团护卫们挤在另一桌。驿丞胡老头正殷勤地布菜，见沈云舒进来，连忙迎上来：“沈司务辛苦了，快请坐，厨下炖了羊肉汤，这大冷天的，喝一碗驱驱寒。”
沈云舒在周文谦身侧坐下，目光扫过桌面。
四菜一汤：清炒菘菜，腊肉蒸笋，煎豆腐，酱鹿脯，中间一盆奶白色的羊肉汤正冒着热气。很普通的驿站菜色，看着没什么特别。
但她没动筷子。
胡驿丞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笑道：“这汤可是我们望北驿的一绝，羊是本地农户养的，加了当归、枸杞，最是补气血。”
沈云舒端起碗，凑到鼻尖。
热气蒸腾，带着羊肉的腥膻和药材的苦香。她轻轻嗅了嗅——当归、枸杞、姜片，还有……一丝极淡的、被掩盖在香料下的甜腻气息。
不是药材该有的味道。
她放下碗，从随身的小囊里取出一根银针。这动作很自然，就像每个出门在外的官员都会做的那样——试毒。
银针探入汤中，片刻后取出。
针身雪亮，没有变黑。
周文谦见状，笑道：“沈司务也太小心了，这荒郊野岭的……”
话没说完，他看见沈云舒的眼神，声音戛然而止。
那眼神太冷，太专注，像手术刀划开皮肤前的凝视。
沈云舒没说话，又从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透明的液体在汤匙里，再将银针浸入。这一次，针身依然没有变色，但液体表面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油光——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烛火下，那层油光折射出一点诡异的五彩斑斓。
不是砒霜。
不是寻常的毒。
“怎么了？”王侍卫已经察觉不对，手按上了刀柄。
沈云舒抬起头，看向胡驿丞。老驿丞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有些僵硬，眼神下意识地瞟向厨房方向。
“这汤，”沈云舒开口，声音平静，“是谁做的？”
“是、是厨子老李……”胡驿丞结巴了一下，“怎么了沈司务？汤有问题？”
沈云舒没回答。她站起身，忽然捂住胸口，脸色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司务？！”周文谦慌了。
“汤……汤里有东西……”沈云舒声音虚弱，身体晃了晃，王侍卫连忙扶住她。
“快！扶沈司务回房！”周文谦吼道，又转向胡驿丞，“把厨子叫来！还有，这桌菜谁也不许动！”
驿站里顿时乱作一团。
沈云舒被搀扶着上了二楼房间。门一关上，她立刻直起身，脸上的虚弱神色一扫而空。
“王侍卫，”她压低声音，“带两个信得过的人，守住厨房和柴房，任何人不得进出。再派两个人盯着那个帮厨的妇人——她叫什么？”
“好像姓刘，都叫她刘婶。”
“盯紧她，但别打草惊蛇。”
王侍卫重重点头，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沈云舒一人。她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灯笼晃动，人影绰绰，周文谦正在审问厨子老李，老李跪在地上连连喊冤。
沈云舒关上窗，从行李中取出药箱。
她需要验证自己的判断。
那汤里的毒，她大概猜到是什么了——不是一击毙命的烈性毒药，而是混合了至少三种药材的慢性毒。其中一味应该是“苦杏仁”，但剂量极轻，被羊肉的腥膻和当归的苦味掩盖了；另一味可能是“乌头”，同样微量；第三味她还没完全确定，但那丝甜腻的气息……
她打开药箱，里面是她自己配制的各种试剂。作为特种军医，她接触过太多现代化学知识，但在这个时代，她只能用现有的药材和简陋的工具来模拟一些简单的化学反应。
取一小块干净的布，沾了些许刚才剩下的汤，滴上几滴自制的酸碱试剂——布面没有变色。不是酸性毒物。
再取一点汤，加入捣碎的皂角粉，用力摇晃后静置——液面分离出极淡的黄色油层。
是脂溶性毒物。
沈云舒眼神一凛。脂溶性毒物吸收慢，但会在体内积累，不易排出。如果长期服用，毒性会逐渐累积，最终在某一天突然爆发，看起来就像暴病身亡，很难追查死因。
好阴毒的手段。
她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周文谦还在审问，但显然问不出什么。厨子老李只是个粗人，下毒的人不会用他。
沈云舒推开门，下了楼。
“沈司务！您怎么……”周文谦见她下来，愣住了。
“我没事。”沈云舒走到老李面前，“汤是你炖的？”
“是、是小人……”老李吓得浑身发抖，“但小人绝没有下毒啊！借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
“炖汤的时候，有谁进过厨房？”
“就、就刘婶进来送过柴火……对了，她还说看汤淡了，加了点盐……”
沈云舒转向胡驿丞：“刘婶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