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在后院柴房……”
“带路。”
柴房在驿站最里面，是个低矮的土坯房。王侍卫已经带人守在外面，见沈云舒过来，低声道：“人在里面，没出来过。”
沈云舒推开门。
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木柴，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蹲在墙角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她面容普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袄子，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
“刘婶？”沈云舒走进柴房。
“哎，大人。”刘婶站起身，搓着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您找小的有什么事？”
沈云舒没说话，目光在柴房里扫视。柴堆，水缸，墙角放着几个麻袋，里面大概是米面。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她看见了不正常的细节。
刘婶的鞋——一双半旧的棉鞋，鞋面上沾着泥，但鞋底边缘却出奇的干净。这不是一个整天在厨房和柴房之间忙碌的人该有的鞋。
还有她的手。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很细，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的。
“刘婶今天去过后山吗？”沈云舒忽然问。
刘婶愣了愣：“没、没有啊，小的今天一直在驿站……”
“那鞋底的泥是哪来的？”沈云舒指着她的脚，“驿站院子里是石板路，厨房到柴房铺了碎石子，都没有这种黄泥。只有后山的小路，因为前两天下雨，才会有这样的黏土。”
刘婶的脸色变了。
沈云舒继续道：“还有你手上的伤。柴房的柴都是劈好的，不会有这么细的刺。倒是后山有一种灌木，枝上有细密的倒刺，容易划伤人——刘婶要不要解释一下？”
“我、我……”刘婶后退一步，撞在柴堆上。
“你今天下午离开过驿站，去了后山。”沈云舒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感，“去干什么？见了谁？拿了什么东西？”
刘婶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慌乱地瞟向墙角那个水缸。
沈云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水缸半满，水面漂着几片菜叶。她走过去，伸手探进水缸底部——摸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几块淡黄色的结晶，闻着有股微苦的杏仁味。
“苦杏仁提取的毒素。”沈云舒看向刘婶，眼神冰冷，“还有乌头、马钱子……都是需要专门炮制才能提纯的东西。刘婶，你一个驿站帮厨，哪来的这些？”
刘婶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是、是一个人给的……”她哭起来，“他说只要我把这东西加在汤里，就给我五十两银子……我儿子病了，需要钱治病，我、我一时糊涂……”
“什么人？”
“不、不认识……蒙着脸，说话声音很低……就在后山那棵老槐树下见的……”
沈云舒蹲下身，盯着刘婶的眼睛：“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下毒？”
“没、没说……就说让汤里加点‘料’，还说这‘料’不会马上死人，要连喝三天才会发作……这样查不到驿站头上……”
连喝三天。
沈云舒心中一寒。如果她今晚没有察觉，明天、后天继续喝这汤，毒素在体内积累，等到了朔方城，突然毒发身亡——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是染了北境的瘟疫而死。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王侍卫。”沈云舒站起身，“把人看起来，等天亮了送交地方官府。”
“是！”
走出柴房，寒风扑面而来。沈云舒抬头看向北方夜空——星辰稀疏，云层厚重，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
“沈司务，”周文谦跟出来，声音发颤，“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云舒没有回答。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人在北去的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先是山道上的强袭，不成，就用驿站的下毒。一击接一击，环环相扣。
而且对方显然很了解她的行程，甚至了解驿站的人员构成，知道刘婶有个生病的儿子，知道她会贪那五十两银子。
“周大人，”她转身，看着老臣惊恐的脸，“从今天起，所有饮食，必须经我查验。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我们每到一个驿站，你都要暗中排查所有人员——记住，是暗中。”
“您是说……”
“对方能买通一个刘婶，就能买通第二个、第三个。”沈云舒的声音在寒夜里清晰如刃，“这一路到朔方城，不会太平了。”
周文谦重重吞了口唾沫，点头。
沈云舒走回驿站二楼。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看向楼下院落。
王侍卫正在布置守夜的人手，护卫们经历了白天的厮杀和今晚的下毒事件，个个神色凝重，手不离刀。
她想起赵启恒在东宫夜话时说的话。
“这一路凶险，远超你我想象。”
原来他早就预料到了。
沈云舒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反手锁上。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铁令牌。
“如孤亲临”。
她握紧令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对方越是想让她死在这条北去的路上，她就越要活着走到朔方城。
不仅要活着走到。
还要把藏在暗处的那些人，一个个揪出来。
窗外，北风呼啸，像是某种遥远的呼应。
夜还很长。
而路，更长。
?（第17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