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未明,车队已重新上路。
昨夜的毒宴事件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周文谦下令将刘婶捆了,塞在最后一辆装杂物的车上,准备到下一个县城移交官府。厨子老李战战兢兢重新做了早饭——这次沈云舒全程盯着,每一道菜都亲自验过。
饭毕出发时,胡驿丞跪在驿站门口,老泪纵横地磕头,说自己失察,罪该万死。沈云舒没说什么,只让王侍卫记下驿站位置和人员姓名。
她知道,胡驿丞未必是同谋,但失职是肯定的。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
马车驶出望北驿,继续向北。
经过落鹰涧的厮杀和驿站的下毒,护卫们明显警惕了许多。王侍卫将人手重新编排,前哨放出去三里,左右翼各两人游弋警戒,车队行进速度放慢,但阵型严密得像只刺猬。
沈云舒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一块从杀手尸体上取下的布料碎片。布料是普通的粗麻,但缝线的方式很特别——针脚细密均匀,收线时打了个独特的双结。这不是寻常裁缝的手法,倒像是……军中被服营的制式缝法。
她掀开车帘,看向车外。
官道两侧的景色开始变化。树木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枯草和裸露的黄土。风里带着沙尘的味道,干冷刺鼻。偶尔能看见远处低矮的土坯房,烟囱里冒着青烟,但人影稀少。
这里是北境的门户了。
再往北,就是真正的边塞。
“停——”前哨传来信号。
车队缓缓停下。前方官道旁有个简陋的茶棚,茅草顶,土坯墙,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茶”字布幡。棚子外拴着几匹马,马背上搭着褡裢,看起来是行商的马队。王侍卫策马来到沈云舒车旁,低声道:“沈司务,前面有个茶棚,是否歇脚?”
沈云舒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时,人马都需要休息饮水。她点头:“可以,但小心些。”
茶棚不大,里面摆了四张粗木桌子,已经坐了两桌人。一桌是三个贩皮货的商人,正大声议论着今年的皮子行情;另一桌是个独坐的中年汉子,穿着半旧的羊皮袄,头戴毡帽,面前摆着一碗茶,手里捏着几个铜钱在桌上慢慢摆弄。
沈云舒在靠里的桌子坐下,王侍卫和两个护卫坐在她两侧,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客官喝什么?”茶棚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弓着腰过来。
“清茶,再上几个馒头。”王侍卫道。
老头应了一声,转身去忙活。沈云舒的目光却落在那个独坐的汉子身上。
汉子的手很稳,摆弄铜钱的动作看似随意,但每一次摆放的位置都有讲究——三枚铜钱,呈品字形,正面的“通宝”字样都朝同一个方向。这不是普通人的习惯。
而且他的鞋。
沈云舒的视线扫过汉子脚上那双靴子。牛皮靴,靴帮上有明显的磨损,那是常年踩马镫才会形成的痕迹。靴底边缘沾着黑色的泥——不是官道上的黄土,而是水边特有的黑淤泥。
漕帮的人。
李莽曾经告诉过她联络暗号:在北境,如果需要帮助,就在茶棚或酒肆的桌上,用三枚铜钱摆出品字形,正面朝东。如果对方是漕帮的人,会过来借火,并说一句“借个火石,点袋旱烟”。
沈云舒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
王侍卫疑惑地看着她。
她没有解释,只是将铜钱在桌上轻轻摆开——品字形,正面朝东。
动作做完,她端起茶碗,若无其事地喝茶。
片刻后,那个独坐的汉子站起身,走了过来。
“这位爷,”他的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借个火石,点袋旱烟。”
沈云舒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是一双见过风浪的眼睛,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她没说话,从随身的小囊里取出火石和火绒,递过去。
汉子接过,却没急着走。他弯下腰,假装打火,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一个时辰后,前方十里,岔路口西侧有个废弃的土地庙。一个人来。”
说完,他直起身,大声道:“谢了爷!”
然后转身回到自己桌前,几口喝完碗里的茶,扔下几个铜钱,出门上马走了。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寻常行商借火。
王侍卫盯着那汉子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官道拐弯处,才低声道:“沈司务,那人……”
“没事。”沈云舒收起铜钱,“继续喝茶。”
一个时辰后,车队果然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继续向北,是官道;一条向西,是条土路,看起来荒废已久,路边杂草丛生。
“停车。”沈云舒道。
马车停下。她掀开车帘,对周文谦说:“周大人,我有些私事要处理,你们在此等候半个时辰。”
“这……”周文谦面露难色,“沈司务,这荒郊野岭的,您一个人太危险了……”
“王侍卫跟我去。”沈云舒看向王侍卫,“其他人留在此地,不得擅离。”
王侍卫重重点头。
两人下了车,沿着那条荒废的土路向西走。路很难走,碎石杂草遍地,走了一里多地,果然看见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屋顶塌了一半,神像东倒西歪。但庙前的空地上,拴着三匹马。
刚才那个戴毡帽的汉子就站在庙门口,身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眼神灵活,腰间别着短刀;另一个是个驼背的老者,手里拄着根枣木棍,棍头包着铁皮。
“沈司务。”汉子迎上来,这次没再用那粗哑的嗓音,而是正常说话,“在下吴振,漕帮北境分舵主,受李莽大哥之托,在此等候。”
沈云舒点头:“吴舵主费心了。”
“这位是‘小灵雀’,擅长打探消息。”吴振指着那年轻人,又指向老者,“这位是‘老药头’,在北境行医卖药三十年了,药材上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沈云舒的目光在老药头身上顿了顿。老者眼皮耷拉着,看起来昏昏欲睡,但握着枣木棍的手稳如磐石,虎口处的老茧是常年捣药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