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舵主约我见面,不只是为了引见吧?”她开门见山。
吴振也不绕弯子:“李大哥传信,说沈司务北上有难,让我们尽力相助。我们接到消息时,您已经在路上了。昨日落鹰涧的事,我们听说了——死了八个护卫,伤了十几个。”
沈云舒眼神微凝:“你们消息很快。”
“北境有北境的路子。”吴振道,“而且那些杀手……我们可能知道一点。”
“说。”
“最近半个月,北境黑市有笔大买卖。”吴振压低声音,“有人大量收购两样东西:一是军制弓弩,不是成品,是零部件——弓臂、弦、箭镞,分开买;二是药材,但不是治病的药,是制毒的药。苦杏仁、乌头、马钱子……还有几味北地特产的毒草。”
沈云舒想起驿站那包毒药:“收购的人是谁?”
“不知道。”吴振摇头,“交易都用黄金,不留姓名,不留痕迹。但老药头认出了其中一味药——‘鬼哭藤’,这玩意儿只有燕山深处的悬崖上才长,采起来要人命,寻常药铺根本不会进。”
鬼哭藤。
沈云舒记住这个名字。她在医书上见过记载,此藤汁液有剧毒,微量可致幻,大量则麻痹神经,最终呼吸衰竭而死。
“还有,”小灵雀插话,声音清脆,“我摸到一条线索——那些收购药材的人,最后一批货是五天前送出去的,送货的方向……是朔方城西边的一个庄子,叫‘卧牛庄’。”
“卧牛庄是谁的产业?”
“明面上是个粮商的别院,但实际上……”小灵雀顿了顿,“我们查过,那庄子三年前被一个京城来的富商买下,富商姓柳。”
柳。
沈云舒的心脏猛地一跳。
柳先生。
“庄子现在有人吗?”她问。
“有,但不多。”小灵雀道,“平时就几个看院的老仆,但这半个月,陆续进出了几批人,都是生面孔,看着不像普通人。”
吴振接过话头:“沈司务,我们漕帮在北境虽然有些势力,但有些事……插不了手。朔方城水很深,镇北侯是军方的人,我们江湖人不好靠太近。城里还有好几股势力——边军将领、本地豪强、来往的商队、甚至可能还有西狄的探子。”
他顿了顿,看着沈云舒的眼睛:“您这次去,名义上是查瘟疫,但所有人都知道没那么简单。我劝您一句,到了朔方城,别轻易相信任何人。”
“包括镇北侯?”
“尤其是镇北侯。”吴振的声音更低,“那位侯爷……不简单。他在北境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连朝廷都要让他三分。这次瘟疫的事,他第一时间封锁军营,上报朝廷,看着是尽职尽责,但……”
“但什么?”
“但死的人太多了。”老药头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一百多人病倒,十几天就死了十几个。若真是瘟疫,该有扩散才对,可到现在,朔方城里一个百姓都没染上——这病,只杀当兵的?”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沈云舒心上。
她想起传令兵的话:症状发作迅猛,死后尸身僵硬如石。
这的确不像寻常瘟疫。
“沈司务,”吴振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递给她,“这是漕帮的通行令。在北境三州,只要是漕帮的码头、货栈、客栈,出示此令,都能得到帮助。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用。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您用了,就等于打上了漕帮的印记,有些人会更想杀您。”
沈云舒接过木牌。普通的杨木,上面刻着一艘简单的船,船帆上有个“漕”字。
“多谢。”她收起木牌,“作为回报,我可以帮你们什么?”
吴振笑了,笑容里有种江湖人的豪爽:“李莽大哥的救命恩人,就是我们的恩人。不过……如果沈司务真能在朔方城查出点什么,以后漕帮在北境的日子,可能会好过些。”
这话说得含蓄,但沈云舒听懂了。漕帮想要在北境站稳脚跟,需要官面上的照应。而她,是太子妃,是钦差协理医官——如果她能在北境立住脚,对漕帮来说,就是一条通天的路。
“我尽力。”她没有承诺什么。
吴振也不多求,拱手道:“那就此别过。沈司务一路保重——前面还有两天的路程,小心些。”
三人上马,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沈云舒和王侍卫往回走。走到一半,王侍卫终于忍不住问:“沈司务,那些人……可信吗?”
沈云舒看着远处苍茫的荒野,沉默片刻,才道:“江湖人有江湖人的义气,也有江湖人的算计。但他们给的情报,多半是真的。”
“那我们现在……”
“继续北上。”沈云舒的声音在风里清晰坚定,“到朔方城,看看那里到底藏了什么。”
两人走回岔路口。车队还在等候,周文谦焦急地张望着,见他们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继续赶路。”沈云舒登上马车,“天黑前,到下一个驿站。”
车轮再次滚动。
沈云舒坐在车里,手指摩挲着那枚漕帮木牌。木牌边缘粗糙,刻痕深浅不一,像是随手刻的,但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她想起吴振的话。
朔方城水很深。
是啊,水越深,底下藏的东西就越多。
而她,就是要去把那潭水搅浑,把藏在底下的东西,全都翻出来。
车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沙尘。
远方,燕山山脉的轮廓,终于清晰可见了。
?(第17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