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重新上路时，多了四个人。
吴振离开前说的“小心些”，原来不只是一句叮嘱。就在沈云舒和王侍卫返回车队后不久，官道前方出现了四个牵着马的人影。
远远看去像是赶路的行商，但走近了就能看出不同——四个人虽穿着普通棉袄，但站姿沉稳，眼神锐利，马背上搭着的褡裢看似随意，实际摆放的角度能确保随时抽刀。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站位隐隐呈护卫阵型，两人面向前方官道，两人侧身观察左右荒野。
“停——”前哨示警。
王侍卫策马上前，手按刀柄：“什么人？”
四人中领头的那个向前一步。这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笑起来时疤痕皱起，显得有些狰狞，但眼神坦荡。
“这位军爷，”他抱拳，声音浑厚，“我们是往朔方城贩马的行商，路上听说前方不太平，想跟官爷们的车队搭个伴，图个安全。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王侍卫皱眉：“贩马的？马呢？”
疤脸汉子咧嘴一笑，指了指身后三匹马：“就这些，都是好马，到朔方城能卖个好价钱。军爷若不信，可以验看。”
王侍卫没动，转头看向沈云舒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角，沈云舒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她注意到了细节——疤脸汉子虎口的老茧位置，是常年握刀才会形成的；他身后那个矮壮的中年人，虽然低着头，但脖颈肌肉发达，是练过硬功的痕迹；最右边那个年轻人，手指修长，指节有细密的茧，应该擅长暗器或者开锁；最后一个沉默的老者，腰背微驼，但脚下站得很稳，呼吸绵长。
不是普通行商。
沈云舒放下车帘，声音从车里传出：“让他们跟着，但保持十丈距离。”
“是。”王侍卫应声，转向四人，“听见了？跟着可以，离远点。”
“多谢军爷！”疤脸汉子抱拳，牵着马退到路边。
车队继续前行。那四人果真保持十丈左右的距离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车厢里，沈云舒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普通铜钱，但在阳光下一转，钱孔边缘能看见极细微的刻痕，是个“漕”字。
这是吴振刚才递木牌时，悄悄塞进她手里的。意思很明白：这四个人，是漕帮的人。
李莽送来的“礼物”。
沈云舒将铜钱收好，闭上眼。她在心里快速权衡利弊——好处很明显，这四个都是北境的地头蛇，熟悉地形、人情、三教九流的路数，能补上官府势力的不足。而且江湖人有江湖人的手段，有些事，护卫不方便做，他们可以。
但风险同样存在。漕帮毕竟是江湖势力，有自己的利益和算计。这四个人说是来帮忙，但也可能是来监视，甚至是……在必要的时候，灭口。
她需要一双眼睛，盯着这四双眼睛。
午后歇脚时，机会来了。
车队在一片背风的土坡后停下，护卫们轮流吃干粮喝水。那四个“行商”在不远处也下了马，围坐在一起，从褡裢里取出饼子啃。
沈云舒下车透气，走到土坡高处。王侍卫要跟来，她摆手制止：“我就在这站会儿，你去盯着周大人用饭，他早上没吃多少。”
支开王侍卫，她独自站在坡上。寒风吹起她的斗篷，猎猎作响。
片刻后，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三步外。
是甲三。
这个暗卫扮作杂役，穿着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灰，混在车队里毫不起眼。但此刻他站在那儿，腰背挺直，眼神清明，完全没有了杂役那种畏缩的气质。
“那四个人，看出什么了？”沈云舒没回头，目光仍望着远处荒野。
甲三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领头那个疤脸，真名叫罗威，漕帮北境分舵的刀把头，擅使双刀，北境黑道上有点名气。矮壮的那个叫铁塔，练的是铁布衫，力气大，能徒手掰断马腿。年轻人叫小七，是飞贼出身，轻功好，擅开锁和暗器。老者……”他顿了顿，“老者身份不明，漕帮名册上没这个人。但他呼吸吐纳的方式，像是内家功夫。”
沈云舒点头：“李莽倒是舍得，把好手都派来了。”
“太子妃打算如何用他们？”
“不能用得太深，也不能完全不用。”沈云舒转身，看向甲三，“我要你暗中盯着他们，尤其是那个老者。记录他们的一举一动——和谁接触，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但记住，除非他们有危害车队的举动，否则不要干预。”
甲三点头：“明白。”
“还有，”沈云舒补充，“你的身份不能暴露。哪怕他们察觉有人在盯，也不能让他们知道是你。”
“属下擅长这个。”
沈云舒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甲三：“这里面是‘清心散’，能解大多数迷药和软筋散。你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甲三接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谢太子妃。”
“去吧，别让人看见。”
甲三躬身退下，几步就消失在土坡后，又变回了那个畏畏缩缩的杂役。
沈云舒又在坡上站了一会儿。她看见那四个漕帮的人正在低声交谈，疤脸罗威边说边比划，铁塔点头，小七歪着头听，老者则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但耳朵微微动着。
他们在商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