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黄昏，车队终于爬上了望朔坡。
这个名字取得直白——站在这里，就能望见朔方城。
沈云舒从马车里出来时，寒风像刀子一样迎面割来，她下意识地眯起眼。斗篷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帽檐下的碎发扫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冰凉。
她走上坡顶。
然后，看见了朔方城。
那是座匍匐在地平线上的巨兽。青灰色的城墙在暮色中泛着铁一般的光泽，沿着山势起伏蜿蜒，像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伤疤。城墙很高，比京城的城墙还要高出至少两丈，墙头望楼密布，旌旗在风中绷得笔直。城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此刻紧闭着，像巨兽合拢的嘴。
城池背后是绵延的燕山山脉。山体裸露着灰褐色的岩石，几乎没有树木，只有枯黄的草甸贴地生长。山顶还有未化的积雪，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惨淡的白。
而城池前方，是辽阔的、一望无际的荒野。枯草连着天，天压着地，中间只有一条官道像灰色的带子，从脚下延伸出去，一直通向那座紧闭的城门。
“这就是……朔方城。”周文谦站在她身侧，声音被风吹得破碎。老臣裹紧了身上的裘衣，脸色发青，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沈云舒没有回应。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寒风吹透衣衫，感受着这片土地的气息。
和京城截然不同的气息。
京城是香的——脂粉香、酒香、食物的香气混在温润的空气里，连风都是软的。而这里，空气干冷刺鼻，充斥着牲口的粪便味、煤烟味、还有某种……铁锈般的血腥味。不是真的血，是经年累月的杀气浸透土地后散发出的味道。
肃杀。孤寂。苍凉。
“沈司务。”
身后传来声音。是罗威，那个漕帮的刀把头。他牵着马走上来，站在沈云舒身侧三步外，也望着远处的城池。
“你看那座城，”罗威的声音混在风里，有种粗粝的真实感，“看着是个整体，其实里面分了七八块。北边是军营，住着镇北侯麾下的边军，大概两万人；东边是官署区，刺史府、衙门都在那儿；西边是市集，商队、客栈、酒楼，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南边是百姓住的，但也不是普通百姓——能在朔方城扎根的，要么祖上就是边军，要么是跟军队做生意的商户。”
他顿了顿，指着城墙外隐约可见的一片低矮土房：“那是城外棚户区，住的都是最底层的人，逃荒来的、做苦力的、还有……”
“还有什么？”沈云舒问。
“还有探子。”罗威咧嘴，疤痕在暮色中显得更深了，“西狄的、北燕的、甚至可能还有南边某些势力派来的。朔方城是北境门户，谁都想在这里安个耳朵、插个眼。”
沈云舒转头看他：“漕帮在哪边？”
“我们？”罗威笑了，“漕帮不进城。城里规矩太多，江湖人待着憋屈。我们在城南五里有个货栈，表面做皮货药材生意，实际上是北境三州的消息集散地。”
“那个老陈头，”沈云舒忽然问，“是你们货栈的人吗？”
罗威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老陈头啊……他是我们请的客卿，在北境待得久，人脉广。昨晚在石河子，他是真肚子不舒服，后来自己追上来，您不是见到了吗？”
沈云舒没接话。甲三昨晚确实回报，老陈头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户农家院子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什么，甲三没看清，但那户农家——事后查问，根本不是本地农户，是三个月前才搬来的。
这些，她没对罗威说。
“沈司务，”小七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年轻人眼里闪着光，“您知道朔方城最出名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两样东西：一是刀，二是女人。”小七压低声音，“朔方城打造的弯刀，在整个北境都是硬通货，西狄人最喜欢，愿意用三匹好马来换一把。至于女人……城里最大的酒楼‘醉春风’，头牌姑娘是西狄和大乾的混血，一曲胡旋舞，能让人掏空钱袋。”
铁塔也闷声开口：“还有赌坊。城西有家‘千金坊’，背后是本地豪强孙家。孙家三代都在朔方城，跟边军关系深得很，据说连镇北侯都要给他们三分面子。”
沈云舒静静地听。这些信息零碎，但拼凑起来，就是朔方城的脉络——军方、官府、本地豪强、江湖势力、外来商队、异族探子……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每个人都想从这座边城里捞取利益，每个人也都可能成为别人的棋子。
“最要小心的是军需官。”罗威忽然正色道，“朔方城的军需官姓郑，叫郑大福。这人看着胖乎乎的像个商人，实际心黑手狠。军队的粮草、药材、兵器采购，都要经他的手。这些年，不知道多少人想扳倒他，最后都……”
他没说完，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为什么？”沈云舒问。
“因为他的靠山硬。”罗威看着远处的城池，眼神复杂，“有人说他是镇北侯的小舅子，有人说他背后是京城的某位大人物。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朔方城的油水，大半都流进了他的口袋。您这次来查疫病，肯定要查军需药材，到时候……”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沈云舒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夕阳终于沉入山后。最后一抹余晖从朔方城的城墙上褪去，整座城池陷入一种铁青色的昏暗。城头开始亮起灯火，一点，两点，渐渐连成线，在暮色中勾勒出城墙的轮廓。
像巨兽睁开了眼睛。
“沈司务，”周文谦走过来，声音发抖，“天快黑了，是不是该进城了？城外……不太安全。”
确实不安全。沈云舒能感觉到，荒野的阴影里，有眼睛在看着他们。也许是狼，也许是别的什么。
“王侍卫，”她转身，“传令下去，整理车驾，准备进城。”
“是！”
护卫们开始忙碌。那四个漕帮的人也回到自己的马匹旁，罗威翻身上马前，最后看了沈云舒一眼，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