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把头还有话?”沈云舒问。
罗威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块叠得方正的黑布,递过来:“这个……您收着。”
沈云舒接过,展开。是块普通的黑布,但右下角用红线绣着个很小的图案——一艘船,船上站着只鸟。
“这是什么?”
“漕帮的求救信号。”罗威声音压得极低,“您要是真在城里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找间临街的屋子,在朝南的窗户挂上这块布。只要是我们的人看见,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您。”
沈云舒看着手里的黑布,布料粗糙,绣工也粗糙,但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为什么?”她问,“李莽的人情,应该已经还清了。”
罗威笑了,疤痕在暮色中扭曲:“沈司务,江湖人讲恩义,也讲眼缘。我看您顺眼,不行吗?”
这话半真半假,但沈云舒没再追问。她收起黑布,拱手:“多谢。”
“客气。”罗威翻身上马,一扯缰绳,“那我们就此别过。沈司务,朔方城水深,您……多保重。”
四个漕帮的人调转马头,沿着一条小路往南去了,很快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沈云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转身走向马车。
上车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朔方城。
城池已经完全被夜色吞没,只有城头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巨兽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寒风吹过荒野,卷起沙尘和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悠长,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
“出发。”她的声音平静,在风里清晰如刃。
车队缓缓驶下望朔坡,向着那座灯火明灭的城池行进。
车轮碾过冻土,马蹄踏碎荒草。沈云舒坐在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黑布。布料粗糙,但绣线的针脚很密,像是缝制的人很用心。
她想起罗威的话。
朔方城分了七八块,每块都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势力,自己的秘密。
而她,一个从京城来的女子,一个挂着“协理医官”虚衔的太子妃,要在这座陌生的、排外的边城里,查清一桩可能涉及军需腐败、境外势力、甚至神秘组织的“疫病”案。
难吗?
难。
但沈云舒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城门,看着城墙上那些在寒风中挺立的士兵身影,看着这座在荒野中孤独矗立的边塞雄城……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特种部队的日子。那些深入敌后、孤立无援的任务,那些必须独自面对的危险和抉择。
那时候她能活下来。
现在,她也能。
马车终于驶到城门前。巨大的包铁木门在眼前缓缓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沉重悠长,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门后,是灯火通明的瓮城,是整齐列队的边军士兵,是无数双审视的、警惕的、好奇的眼睛。
沈云舒整理了一下衣襟,正了正头上的官帽。
然后,她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朔方城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铁锈、煤烟、牲口味,还有远方雪山的寒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瓮城深处。
那里,一个穿着将官盔甲的中年人正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他身材高大,面容冷硬,左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伤疤,在火光中狰狞可怖。
“末将朔方城守备孙振,”他在沈云舒面前五步停下,抱拳,声音洪亮如钟,“奉镇北侯之命,在此恭迎钦差使团——”
他的目光落在沈云舒身上,顿了顿,补充道:
“以及协理医官,沈司务。”
那眼神里,没有欢迎,只有审视和某种深藏的敌意。
沈云舒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孙将军,”她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平稳,“有劳了。”
第一场交锋,开始了。
?(第17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