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的城门,比从远处看时更加厚重。
包铁的木门每一扇都有三尺厚,门上的铆钉大如拳头,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门轴转动的声音像巨兽低吼,缓慢、沉重,带着某种不情愿的意味。
车队在瓮城外停下。
瓮城是座方形的围城,四面高墙,只有前后两道门。此刻沈云舒站在前门外,能看见瓮城内站满了士兵——不是列队迎接的仪仗,而是全副武装的守军。皮甲、铁盔、腰刀、长枪,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戒备。
“钦差使团入城,需查验文书,清点人数。”
说话的是个络腮胡的校尉,他站在门洞内侧,手按刀柄,目光扫过车队,在沈云舒身上停了停,又移开,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恭敬。
周文谦上前,取出通关文书和朝廷任命诏书。校尉接过,就着火把的光仔细看了足足一盏茶时间,还对着印章反复比对。最后他抬头:“随行五十三人,护卫四十,文吏八,杂役五。对吗?”)
“正是。”周文谦耐着性子。
校尉却道:“不对。我数了,车上下来五十四人。”
气氛一凝。
沈云舒知道他在说谁——甲三。这个暗卫扮作的杂役一直混在队伍里,几乎没有存在感,但这校尉竟一眼就点出了人数不对。
“这位是临时雇的车夫,”周文谦面不改色,“出发时在城外雇的,协助赶车。”
“车夫?”校尉走到甲三面前,上下打量。甲三低着头,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副畏缩模样。“抬起头来。”
甲三慢慢抬头,眼神躲闪。
校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去抓他的手腕。甲三本能地想缩,但又硬生生忍住。校尉掰开他的手,掌心向上——那是一双粗糙的手,布满老茧,确实是常年劳作的手。
但校尉还是皱了皱眉:“姓名,籍贯,来朔方城做什么?”
“小、小人叫张三,云州人……来朔方投奔亲戚,路上碰见官爷车队,就、就帮着赶车,混口饭吃……”甲三的声音结结巴巴,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校尉又盯着他看了几息,才松手:“进去吧。记住,朔方城有朔方城的规矩——入夜后不得上街,不得靠近军营,不得与西狄人接触。违者,军法处置。”
“是、是……”甲三连声应着,退到一旁。
查验终于通过。车队缓缓驶入瓮城。
穿过门洞的刹那,沈云舒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不是好奇,不是欢迎,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货物,或者一个威胁。
瓮城内空间不大,车队只能排成一列缓慢通过。两侧的士兵站得笔直,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跳动,照出一张张年轻但沧桑的脸。北境的风沙在他们皮肤上刻下粗糙的纹路,眼神却锐利得像鹰。
没有人说话。
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马蹄铁敲击地面的声音,还有火把燃烧时噼啪的轻响。
压抑得让人窒息。
终于穿过瓮城,进入内城。
街道比想象中宽阔,但很冷清。天色已晚,按理说该是万家灯火的时候,可朔方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少数几家客栈和酒肆还亮着灯。
车队经过时,偶尔有百姓从门缝里探头张望。那些眼神复杂——有好奇,有警惕,有冷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看,京城来的官儿……”
“听说是个女的?”
“女的也当官?查瘟疫?笑话……”
低语声断断续续飘来,又被寒风撕碎。沈云舒坐在车里,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外面。她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孩子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车队。老妇人却赶紧把孩子脸转过去,匆匆走进巷子。
她看见几个穿着皮袄的商人站在客栈门口,交头接耳,目光在车队上打转。
她还看见——街角阴影里,站着几个穿边军皮甲的士卒。他们没有列队,只是随意地靠墙站着,手揣在袖子里,眼神却像钉子一样钉在车队上,尤其是她的马车。
那种眼神沈云舒很熟悉。
是轻视,是不信任,是“你们这些京城来的老爷懂什么”的傲慢。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
不是路不平,是有人故意扔了块石头在车轮前。石头不大,但时机把握得很准。
驾车的护卫勒住马,怒视路边。那里站着三个边军士卒,看起来都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神里却有种刻意装出来的凶狠。
“看什么看?”其中一个瘦高个挑衅道,“京城来的马,连块石头都怕?”
护卫想发作,沈云舒的声音从车里传出:“继续走。”
“可是沈司务——”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