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府不在朔方城中心,而在城北高处。
那是座依山而建的府邸,青石垒砌的围墙厚重低矮,没有京城府邸常见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更像一座加固的堡垒。门前立着两根两人合抱粗的旗杆,杆顶悬挂的“镇北”大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旗面已有些褪色,边缘磨损起毛。
沈云舒与周文谦在府门外下车时,正值未时三刻。日头西斜,光线惨白,照在青石路面上泛着冷硬的光泽。府门前站着两列亲兵,皮甲擦得锃亮,腰刀悬挂整齐,每个人的眼神都像经过打磨的刀锋,锐利且沉默。
“钦差使团到——”
通传声一层层递进去,沉闷的回音在石墙间碰撞。
等了约半盏茶时间,侧门开了。不是正门。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出来,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靛蓝棉袍,拱手行礼:“侯爷正在正厅等候,二位大人请随我来。”
周文谦脸色不太好看——不开正门,走侧门,这是下马威。但他看了眼沈云舒,见她神色平静,只得忍下这口气。
穿过侧门,是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两侧是高墙,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箭孔,不是装饰,是真的防御工事。甬道尽头是个演武场,地面铺着夯实的黄土,边上的兵器架上陈列着刀枪剑戟,有几件刃口还带着未擦净的暗红。
真正的将军府。
正厅在演武场北侧。厅门敞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沈云舒踏进门槛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正上方主位坐着的,就是镇北侯。
这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将,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在头顶。脸庞瘦削,颧骨高耸,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皱纹深如刀刻。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眼白泛黄,但瞳孔漆黑锐利,像两枚钉进骨头的铁钉。
他穿着常服,深青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狐皮坎肩,手中端着一盏茶,正低头吹着茶沫。沈云舒和周文谦进来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下官周文谦,奉皇命北上,见过侯爷。”周文谦躬身行礼。
沈云舒跟着行礼:“协理医官沈云舒,见过侯爷。”
镇北侯这才放下茶盏,抬起眼。他的目光先扫过周文谦,略一点头,然后停在沈云舒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
“坐。”声音不高,但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沙哑威严。
两人在下首的空位坐下。沈云舒趁机观察厅内其他人。
左边一排坐着三个武将,都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边军制式的皮甲,腰佩横刀。为首的那个沈云舒认识——是昨日在城门口见过的守备孙振。此刻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右边则是几个文官打扮的人。为首的是个白面微须的中年人,穿着绯色官袍,应该是朔州刺史。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闪烁,不时偷眼看向镇北侯。他身边坐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穿着锦袍,十指戴了三个金戒指,手指肥短,正低头拨弄着腕上的檀木手串——这大概就是罗威提过的军需官郑大福。
还有两个位置空着,不知是没来,还是故意空着。
“周大人一路辛苦。”镇北侯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北境苦寒,不比京城。驿馆简陋,委屈诸位了。”
周文谦忙道:“侯爷客气,为国效力,不敢言苦。”
“嗯。”镇北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这才切入正题,“疫病的事,本侯已经听说了。军中突发恶疾,本侯第一时间下令封锁病患营区,隔离接触者,并上报朝廷。眼下局势……尚在控制之中。”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信息量为零。
沈云舒开口:“敢问侯爷,患病者现有多少人?死者多少?症状如何?军医如何诊断?”
一连四个问题,问得干脆直接。
厅内安静了一瞬。
几个武将互相看了一眼,刺史的笑容僵在脸上,郑大福拨弄手串的动作停了。只有镇北侯,依旧慢悠悠地喝着茶。
“具体数目,”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云舒身上,带着审视,“军中医官在统计。本侯军务繁忙,这些细务已交由副将和医官处理。”
推得一干二净。
沈云舒继续问:“那可否请负责的副将和医官来一见?下官需要了解详情,以便开展调查。”
“孙振。”镇北侯看向左边。
孙振起身抱拳:“末将在。”
“疫病的事,是你负责?”
“回侯爷,是末将与军医官共同负责。”
“那你就跟沈司务说说。”镇北侯说完,又端起茶盏,一副“我就说到这儿”的姿态。
孙振转向沈云舒,神色复杂:“患病者目前一百三十七人,死者……二十一人。症状多为发热、呕吐、体生黑斑,后期口鼻渗血。军医诊断为……疑似瘟疫。”
“疑似?”沈云舒抓住这个词,“没有确诊?”
孙振顿了顿:“北境条件有限,军医能力有限,无法确诊。但为防止扩散,一律按瘟疫处置。”
“尸体呢?”
“按军规,疫病死者需立即火化,防止传染。”
都火化了。
沈云舒心中一沉。这意味着她无法亲自验尸,无法从尸体上寻找线索。这是真正的死无对证。
“那病患营区在何处?可否让下官去看看?”她问。
孙振看向镇北侯。镇北侯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病患营区已封锁,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沈司务是京城来的贵人,若是染了病,本侯担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