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是协理医官，查疫病是本分——”
“沈司务。”镇北侯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但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北境有北境的规矩，军营有军营的纪律。你是朝廷派来的医官不假，但入军营，就要守军规。没有本侯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病患营区。”
他把“任何人”三个字咬得很重。
沈云舒沉默片刻，忽然换了话题：“那下官可否查阅军医的病历记录？以及近期的药材采购、使用记录？”
这话一出，郑大福拨弄手串的动作明显加快了。
镇北侯看了眼郑大福：“郑军需。”
胖军需官连忙起身，脸上的肉堆出笑容：“回侯爷，药材记录都有，都有。只是……最近军营用药量大，账目繁杂，整理需要时间。待整理好了，下官一定呈给沈司务过目。”
“需要多久？”沈云舒问。
“这……三五日吧。”郑大福搓着手，“主要是账房先生忙不过来，您多担待。”
又是拖延。
沈云舒不再问了。她看得出，今天这场会面，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镇北侯坐镇中央，不表态，不负责，把所有具体事务推给下属；下属则各有各的推诿方式——孙振说按军规办，郑大福说账目需要时间，刺史从头到尾只是微笑，一句话不说。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演好自己的角色。
目的只有一个：把京城来的调查者，挡在真相的外面。
“本侯知道沈司务心急救人。”镇北侯忽然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但疫病之事，急不得。这样吧，沈司务先在城里安顿下来，熟悉熟悉环境。等郑军需把账目整理好，孙振那边也安排好，再请沈司务入营查看。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坚持就是不知趣了。
沈云舒起身，行礼：“侯爷安排周全，下官遵命。”
周文谦也连忙跟着起身告辞。
镇北侯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很淡，只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就不留二位了。管家，送客。”
还是那个清癯管家，引着两人原路返回。
走出正厅时，沈云舒回头看了一眼。
镇北侯已经重新端起茶盏，低头喝茶。孙振站在他身侧，正在低声说着什么。郑大福抹了把额头的汗，刺史依旧微笑。而那两个空着的座位，依旧空着。
走出侯府，踏上青石甬道。寒风扑面而来，比来时更刺骨。
“沈司务，”周文谦压低声音，语气愤懑，“这镇北侯分明是敷衍我们！什么军务繁忙，什么账目需要整理——都是推诿之词！”
沈云舒没接话。她走到演武场边，停下脚步，看着兵器架上那些带着暗红的兵器。
“周大人，”她忽然问，“你说镇北侯在朔方城待了多少年？”
周文谦一愣：“这……少说也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年。”沈云舒重复，“一个人，在边塞经营二十年，手握重兵，掌控一方的军政大权。你觉得，他是怕朝廷，还是怕疫病？”
周文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是怕疫病，”沈云舒转身，看向侯府正厅的方向，声音在风里清晰冷静，“他是怕我们查出疫病之外的东西。”
比如，军需腐败。
比如，军营管理漏洞。
比如……某些不想让京城知道的事。
管家送到侧门口，躬身：“二位大人慢走。”
侧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沈云舒站在府门外，抬头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镇北”大旗。旗面磨损，但依旧挺立。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这座城里走的每一步，都会有人看着。
而她要查的真相，就藏在这面旗帜下的阴影里。
“回驿馆。”她对周文谦说。
马车驶离侯府。沈云舒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青石堡垒般的府邸。
正厅的窗户里，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正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是镇北侯。
隔着很远的距离，看不清表情。
但沈云舒知道，那双像铁钉一样的眼睛，此刻一定正钉在她的马车上。
像鹰盯着猎物。
而她，要在这只鹰的眼皮底下，找到真相。
?（第17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