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天还是墨黑的,朔方城西大营的辕门已经敞开了。
沈云舒站在辕门外三十丈的地方,看着营内影影绰绰的火把光。她一夜未眠,天不亮就带着王侍卫和两个护卫来了这里——不是镇北侯安排好的“视察”,是她自己要来的。
既然不能进病患营区,那就从最先报告病例的西大营开始。
辕门守卫的士卒昨夜已经换了岗,但警惕性一点没减。四杆长枪交叉挡在门前,持枪的年轻士兵眼神冷硬:“军营重地,闲人免入。”
“协理医官沈云舒,奉皇命查疫病。”沈云舒取出令牌。
士兵盯着令牌看了片刻,又打量她,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挡着:“大人稍等,容末将通禀校尉。”
这一等就是半盏茶时间。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辕门内终于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来岁的校尉大步走出来,没戴头盔,头发用布带草草束着,脸上带着宿醉般的疲惫,但眼神锐利。
“沈司务?”他抱拳,语气疏离,“末将西大营校尉陈武。侯爷有令,沈司务若来军营,需得……”
“我知道,需得侯爷手令。”沈云舒打断他,“但昨日侯爷也说,疫病之事急不得。陈校尉,西大营是最先报告病例的地方,我只是想看看营区环境,问几句话,不进病患营区。这,不需要手令吧?”
陈武皱眉,沉默片刻,侧身让开:“那请沈司务随末将来。但丑话说在前头——只能在指定区域活动,不得随意走动,不得与士卒交谈,不得……”
话音未落,营内忽然传来喧哗声。
先是几声惊呼,随即是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大喊:“快!快叫军医!”
陈武脸色一变,转身就往营里跑。沈云舒立刻跟上。
穿过辕门,绕过几排营房,声音来自校场方向。天光微明中,校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中间的空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士卒,穿着单薄的操练服,仰面躺在地上,四肢还在抽搐。他脸色青紫,口鼻不断涌出白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让开!军医来了!”
人群分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背着药箱快步跑来。他蹲下身,翻开士卒的眼皮,又摸了摸颈脉,脸色越来越沉。
“孙大夫,怎么样?”陈武急问。
孙军医没说话,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士卒身上几处穴位扎下。但士卒的抽搐并未缓解,反而更剧烈了。他双手在空中乱抓,指甲抠进冻土,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
沈云舒站在人群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
不对。
这不是普通急病。
她挤进人群:“让我看看。”
“你是什么人?”孙军医抬头,眼神戒备。
“协理医官沈云舒。”
孙军医愣了愣,看向陈武。陈武点头:“是京城来的医官。”
“那……”孙军医犹豫着让开位置。
沈云舒蹲下身,没有立刻碰触尸体——人还没死,但快了。她先观察:年轻士卒大概十八九岁,身形瘦削但结实,典型的边军体格。此刻他双眼上翻,露出大面积眼白,瞳孔已经散大。口鼻涌出的白沫不是普通的唾液,而是带着血丝的黏液,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粉红色。
她伸手掰开士卒的嘴。牙关紧咬,舌头发紫,喉部肿胀。再看他裸露的手腕和脖颈——皮肤表面没有黑斑,但能看见细密的毛细血管破裂形成的红点。
不是疫病。
至少不是军营里流传的那种“黑斑瘟疫”。
“他刚才在做什么?”沈云舒问。
旁边一个吓得脸色发白的士卒结结巴巴道:“在、在晨练……跑了三圈,做了一百个俯卧撑,然后、然后就这样了……”
“晨练前吃过东西吗?”
“没、没吃……营里规矩,晨练后开饭……”
沈云舒的视线落在士卒嘴角。那里除了白沫,还有一点极淡的黄色残留。她用手指轻轻抹了一点,凑到鼻尖。
微苦,带着杏仁味。
苦杏仁。
她的心猛地一沉。
“孙大夫,”她转头,“营中可有苦杏仁?”
孙军医愣了愣:“有……治咳嗽的方子里会用到。但用量很少,而且都锁在药房……”
话音未落,地上的士卒忽然剧烈痉挛,整个身体弓起,又重重摔下。喉咙里最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呃——”,然后,不动了。
死了。
从倒地到死亡,不到一刻钟。
校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那具尸体,看着这个刚才还在跑步、喘气、流汗的同伴,转眼就成了一具逐渐冰冷的躯体。
沈云舒伸手探颈脉,确认心跳停止。她站起身,看向陈武:“陈校尉,我需要查验尸体。”
“什么?”陈武像是没听清。
“我需要查验尸体,确定死因。”
“不行!”孙军医几乎是吼出来的,“沈司务,人刚死,魂魄未散,你这是对死者不敬!而且军营有军营的规矩,士卒亡故,需报备上级,按军规处置!”
“军规处置?”沈云舒盯着他,“怎么处置?像之前那二十一个死者一样,匆匆火化?”
孙军医脸色一白:“你、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