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他不是死于疫病。”沈云舒的声音在清晨的寒气中清晰如刀,“他是中毒死的。”
哗然声四起。
周围的士卒们惊恐地后退,看向尸体的眼神从悲伤变成了恐惧。
“胡、胡说八道!”孙军医气得胡子发抖,“沈司务,你才来朔方城一天,懂什么?边军士卒体魄强健,怎会轻易中毒?这分明是急病突发!”
“急病不会口鼻涌出带血的白沫,急病不会全身痉挛成这种角度,急病不会在皮肤上形成这种毛细血管破裂的点状出血!”沈云舒一连串反驳,语速快而坚决,“而且我闻到了苦杏仁的味道——那是氰化物中毒的典型特征!”
“什么……什么化物?”陈武茫然。
沈云舒意识到自己说了现代术语,改口道:“是某种剧毒。苦杏仁中本就含有微量毒素,但需要大量服用才会致死。他嘴边的残留味道很浓,应该是服用了提纯过的毒物。”
她转身,走向那个吓得发抖的目击士卒:“你刚才一直和他在一起?”
“是、是……”
“晨练开始前,他有没有吃过、喝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士卒努力回忆,忽然眼睛一亮:“他……他喝过水!跑完第一圈的时候,他说渴,从怀里掏出个水囊喝了一口……”
“水囊呢?”
士卒慌忙在尸体旁寻找,很快从死者腰间解下一个皮质水囊。水囊不大,是边军标配的样式,但磨损严重,显然用了很久。
沈云舒接过水囊,拔掉塞子,倒出一点在手心。
水是清的,没有异味。但水囊内壁有一层极淡的白色粉末残留。
她用指尖沾了一点,再次凑到鼻尖——还是那股微苦的杏仁味。
“水里有毒。”她得出结论,“有人在他的水囊里下了毒。”
校场上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眼神里都是震惊和怀疑。下毒?在军营里?给一个普通士卒?
“不可能!”陈武吼道,“西大营军纪严明,怎会有人下毒?沈司务,你莫要危言耸听!”
“是不是危言耸听,一验便知。”沈云舒举起水囊,“只要找个活物试试——”
“够了!”
一声厉喝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孙振带着十几个亲兵大步走来。这位守备将军脸色铁青,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落在沈云舒身上。
“沈司务,”他的声音冷硬,“这里是军营,不是刑部大堂。士卒暴毙,自有军规处置。您一介女流,插手军营事务,于礼不合。”
又是“于礼不合”。
沈云舒迎上他的目光:“孙将军,有人下毒谋害士卒,这是命案。我身为协理医官,有权调查。”
“军营的命案,自有军法处置。”孙振毫不退让,“来人,把尸体抬走,按疫病死者处置,即刻火化!”
“不行!”沈云舒拦住要上前的士兵,“尸体是重要证据,不能火化!”
“沈司务!”孙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带着警告,“这里是北境,是朔方城。您要查疫病,侯爷答应了,但您不能扰乱军心!现在所有人都在看着,您说有人下毒,说军营里有凶手——这让士卒怎么想?军心乱了,谁担得起?”
沈云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知道,孙振说的是实话。在军营这种地方,稳定压倒一切。一具尸体引发的猜疑,可能真的会动摇军心。
但她也知道,如果让这具尸体被火化,所有的证据就消失了。
“孙将军,”她放缓语气,“我可以不公开说下毒。但请让我查验尸体,至少让我确定死因。如果真是中毒,那军营里就藏着一个凶手,他今天能杀这个士卒,明天就能杀其他人。这,才是真正的动摇军心。”
孙振盯着她,许久,缓缓摇头。
“沈司务,您不懂军营。”他的声音疲惫而坚决,“在这里,有些事,不能查得太清楚。今天这个士卒死了,是他的命。我们会给他家人抚恤,会厚葬他。但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一挥手:“抬走!”
士兵们上前,用布裹住尸体,迅速抬离校场。孙军医收起药箱,深深看了沈云舒一眼,那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是歉意?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人群渐渐散去。
晨光终于完全亮起,照在校场冰冷的土地上。那里只剩下一小滩未干的水渍,和几道挣扎时抓出的痕迹。
沈云舒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水囊。
王侍卫走过来,低声道:“沈司务,我们……”
“回去。”沈云舒转身,走向辕门。
走出军营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孙振还站在校场上,背对着她,望着尸体被抬走的方向。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冻土上。
辕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沈云舒握紧水囊,指节泛白。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查的不仅是“疫病”。
还有军营里,那个藏在暗处的、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的凶手。
而第一个障碍,不是疾病,不是毒药。
是这座军营本身那堵看不见的、名为“规矩”的高墙。
?(第17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