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被抬到了西大营的杂役房。
那是间堆放废旧兵器和杂物的土坯房，平时少有人来，此刻却挤满了人。不仅陈武和孙军医在，连镇北侯都闻讯赶来了——老将军穿着常服，外披一件玄色大氅，脸色沉得像朔方城冬日的铅云。
沈云舒站在房中央，面前是那张临时拼凑起来的木板床，上面盖着白布的尸体。周围是十几双眼睛：镇北侯的审视，孙振的凝重，陈武的不安，孙军医的抵触，还有门外探头探脑的士卒们好奇又畏惧的目光。
“沈司务，”镇北侯开口，声音不高，但压得房间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你要验尸？”
“是。”沈云舒答得干脆，“查明死因，是查清疫病的第一步。”
“侯爷！”孙军医急道，“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才是正理！何况这……这女子验尸，闻所未闻，于礼不合啊！”
“孙大夫说得对。”陈武也附和，“军营有军营的规矩，暴毙士卒向来都是按军规处置，从没有验尸一说。”
“从前没有，”沈云舒转身，面对他们，“是因为从前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死的。”
她走到镇北侯面前，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是钦差协理医官的官印。
二是那枚玄铁令牌——太子的“如孤亲临”。
令牌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幽冷的光。镇北侯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微微一缩。
“侯爷，”沈云舒声音清晰，“下官奉皇命查疫病，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手段。这位士卒死因蹊跷，若真是中毒，则军营中有凶手潜伏；若是疫病，则症状与之前死者不同，需调整防治策略。无论哪种，都关系到全军安危。今日这尸，必须验。”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侯爷觉得不妥，可上书朝廷弹劾下官。但今日，在这里，这具尸体——我要验。”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门外围观的士卒们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们看着那个身穿绯色官服的女子，看着她在镇北侯面前不卑不亢，看着那块令牌在她手中像有千钧重。
镇北侯盯着令牌看了许久，缓缓开口：“你要怎么验？”
“尸表检验，初步判断死因。若有必要，剖验。”
“剖验”二字一出，孙军医脸都白了：“你、你要开膛破肚？这、这简直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沈云舒没理他，只看着镇北侯。
老将军的眉头紧锁，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他站起身。
“好。”一个字，掷地有声。
“侯爷！”孙军医还想争辩。
镇北侯抬手制止：“沈司务说得对，死因不明，军心不安。既然她有权，就让她验。”他看向沈云舒，目光深沉，“但本侯有个条件——公开验。”
沈云舒一怔。
“就在校场上验。”镇北侯继续道，“让所有想看的人都看着。若是疫病，让士卒们知道要防什么；若是中毒……”他顿了顿，“也让所有人知道，军营里到底有什么。”
这是个险招。
但沈云舒懂了——镇北侯要借她的验尸，要么确立疫病的真实性，要么……找出军营里的隐患。无论哪种结果，对他这个主帅来说，都比一具不明不白的尸体要好。
“可以。”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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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中央，临时搭起了一个木台。
木板铺地，四周用布幔围了三面，留一面对着校场。台上摆着一张木板床，尸体已经移了过来，依旧盖着白布。木台前，黑压压站满了士卒——不止西大营，连其他几个营的官兵听到消息都赶来了，至少上千人。
沈云舒走上木台时，能感觉到上千道目光钉在身上。好奇的，怀疑的，鄙夷的，还有赤裸裸的敌意。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木台中央。
“今日验尸，只为查明死因。”她的声音用尽了力气，在空旷的校场上回响，“诸位都是军中同袍，想必也想知道，这位兄弟到底因何而死。”
台下鸦雀无声。
她转身，掀开白布。
尸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年轻的士卒双目紧闭，脸色青紫，口鼻周围还残留着干涸的白沫痕迹。晨光惨白，照在失去生命的躯体上，有种残酷的真实感。
沈云舒从带来的木箱中取出工具——不是仵作常用的那种，而是她自己改良过的。银制镊子、薄刃小刀、放大镜、几个小瓷瓶，还有白布手套。
她戴上手套。
这个动作引来一阵低语。没人见过验尸戴手套的。
沈云舒没理会，开始工作。
第一步，检查尸体表面。
她先翻开死者的眼皮。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散大固定，这是窒息死亡的典型特征之一。但她的目光停留在了眼睑内侧——那里有细密的、针尖大小的出血点。
“眼结膜下出血。”她开口，声音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多见于窒息或中毒。”
台下开始骚动。
孙军医站在木台侧边，忍不住道：“急病窒息也可能——”
“急病窒息不会只出现在眼睑。”沈云舒打断他，继续检查口鼻。她用小镊子轻轻撑开口腔，观察舌根和咽喉。咽喉黏膜肿胀，颜色深紫，有轻微灼伤痕迹。
“咽喉肿胀，黏膜变色，有腐蚀性物质接触迹象。”
她又检查手指。死者的指甲青紫，不是冻伤的那种暗红，而是泛着诡异的蓝紫色。
“指甲青紫，是血液缺氧的表现。但边军士卒常年操练，心肺功能强健，除非是突然的严重缺氧，否则不会到这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