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死者的右手,仔细观察指甲缝。在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缝里,她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白色颗粒。用镊子夹出,放在白布上。
台下前排的士卒伸长脖子看。
沈云舒打开一个小瓷瓶,滴了一滴透明液体在那颗粒上。颗粒迅速溶解,液体变成淡黄色。
“这是验毒用的试剂。”她解释,“变色,说明颗粒含有毒素成分。”
孙军医的脸色变了。
沈云舒继续检查尸体其他部位。解开衣襟,露出胸膛。皮肤上没有黑斑,但能看到细密的点状出血——尤其是在颈部和上胸部,像被人用极细的针扎过。
“皮下点状出血,常见于中毒或严重缺氧。”
她直起身,面向台下。
“根据尸表检验,死者有以下特征:一,眼睑内出血点;二,咽喉黏膜肿胀变色;三,指甲青紫;四,皮下点状出血;五,口鼻有带血白沫。这些都不符合急病猝死的常见特征。”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
“而是符合急性中毒的特征——具体来说,是氰化物中毒。”
“氰化物”三个字,让台下炸开了锅。
“什么东西?”
“毒?”
“真是中毒?”
沈云舒抬手示意安静,然后从木箱中取出那个水囊。
“这是死者的水囊。”她打开塞子,倒出一点水在手心,再次凑到鼻尖,“有苦杏仁味。氰化物常存在于苦杏仁中,但需要大量或提纯才会致命。水囊内壁有白色粉末残留——”
她用小刀刮下一点粉末,同样用试剂测试。液体迅速变成深黄色。
“同样是毒物。”
校场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水囊,盯着台上那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女子。
终于,有人颤声问:“那……那是谁下的毒?”
沈云舒摇头:“尸表检验只能确定死因和毒物进入途径。要找到凶手,需要进一步调查。”她转身,看向镇北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不是疫病。之前的死者,恐怕也不是。”
镇北侯站在台下,双手背在身后,脸色铁青。他没有说话,但额角的青筋在跳动。
沈云舒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关键的话:
“尸表检验只能到此为止。要完全确定毒物种类、剂量、进入体内的具体路径,以及是否有其他中毒迹象……需要剖验。”
剖验。
开膛破肚。
台下瞬间炸了。
“不行!”
“人都死了还要挨刀?”
“这太残忍了!”
连陈武都忍不住开口:“沈司务,这……这过了吧?死因不是已经查出来了吗?”
“死因是中毒,但中的什么毒?怎么中的?是否还有其他毒物?这些都需要剖验才能确定。”沈云舒坚持,“而且,如果军营里真有凶手,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证据来锁定他。尸体是最直接的证据源。”
“不行!”孙军医几乎是扑上来,“沈司务,你这是亵渎死者!军营里绝不允许这种事!”
“若不允许,”沈云舒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那今日之后,可能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这样死去的士卒。孙大夫,您忍心吗?”
孙军医僵住了。
沈云舒转向台下,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诸位都是边军将士,保家卫国,把命系在裤腰带上。今日死的是这位兄弟,明日可能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如果连他怎么死的都查不清,如果连害他的人都能藏在军营里逍遥法外——你们甘心吗?”
没有人回答。
但那些眼神,从敌意,变成了挣扎。
沈云舒最后看向镇北侯。
老将军依旧沉默。但他的目光,从尸体移到沈云舒脸上,再移到台下黑压压的士卒,最后,又回到尸体上。
许久,他缓缓开口:
“验。”
一个字。
重如千钧。
沈云舒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重新戴上手套,拿起了那柄薄刃小刀。
晨光彻底亮了,照在校场上,照在木台上,照在那具年轻的尸体上,也照在那个握刀的女子身上。
台下上千人,鸦雀无声。
只有北风呼啸而过,卷起沙尘,也卷走了这座军营最后一点侥幸。
?(第17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