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房设在军营最西头的空营房里。
这是陈武能找出的最僻静的地方——远离主要营区，靠近马厩，平时连巡逻队都很少过来。房间不大，原本是堆放草料的，现在草料被清空了，地面扫过，但空气中还残留着干草和牲口的气味。
沈云舒站在房间中央，面前的长桌上铺着白布，尸体躺在上面。桌上摆着她的工具：几把不同尺寸的薄刃刀，银制镊子、钩针、骨锯、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碗，还有一盏特别调亮了的油灯——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照明条件。
房间里除了她，还有三个人。
孙军医站在桌边三步外，脸色苍白，双手拢在袖子里，指节捏得发白。他答应了镇北侯“协助”，但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另外两个是甲三和漕帮的小七。甲三还是那副杂役打扮，但此刻眼神清明，正按照沈云舒的要求将各种工具消毒；小七则负责记录——沈云舒口述，他用炭笔在纸上飞快地记。
“开始吧。”沈云舒戴上自制的棉布口罩，这是她用多层棉布加夹层浸药缝制的，虽然简陋，但能隔绝一部分气味和可能的污染。
她拿起最大的那把薄刃刀。
刀锋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光。孙军医下意识地别过脸去。
第一刀，从下颌正中开始，沿颈前正中线向下，经胸骨正中，止于耻骨联合上方。
刀刃切开皮肤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孙军医的呼吸陡然急促。
沈云舒的手很稳。作为特种军医，她在更恶劣的条件下做过更复杂的手术。此刻她全神贯注，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事实上，验尸本就是一场反向的手术：不是治疗，而是解开死亡的密码。
皮肤、皮下组织、肌肉逐层分离。她用钩针拉开切口，露出深层的结构。
颈部没有明显外伤，舌骨完好，排除了机械性窒息。但当她切开气管时，发现了异常——气管黏膜充血肿胀，管腔内有少量带血的泡沫状分泌物。
“气管黏膜充血，有血性泡沫。”她口述，“符合中毒引起的呼吸道刺激反应。”
小七的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继续向下。
打开胸腔。
肋软骨被切断，胸骨被移除，整个胸腔暴露在灯光下。孙军医终于忍不住，凑近了一些。他的专业本能压过了不适。
沈云舒先检查心脏。大小正常，表面光滑，但心包腔内有少量积液——淡黄色，澄清。
“心包积液，量约十毫升。”她用小瓷碗接住，“待检。”
然后是最关键的部分：肺部。
双肺饱满，表面光滑，但颜色异常——不是健康肺脏的淡粉色，而是泛着暗红色，像浸了水的海绵。她用手轻轻按压，肺组织有实变感，指尖能感觉到明显的湿啰音。
“肺水肿。”她沉声道，“双肺重量增加，表面暗红，按压有捻发感，切面有大量泡沫状液体溢出。”
她切开右肺下叶。刀锋过处，粉红色的泡沫状液体涌出，带着血腥味。她用瓷碗接了一些。
“典型的急性肺水肿。”她看向孙军医，“孙大夫，您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孙军医嘴唇哆嗦着：“急、急性肺水肿……可能是心衰，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中毒。”沈云舒接过话，“但死者年轻，无心脏病史，晨练前状态正常。心源性肺水肿的可能性很低。”
她继续检查腹腔。
胃是最重要的。
当胃被完整取出、放在单独的瓷盘里时，房间里的气味变了——除了血腥和药味，又多了一种酸腐的、带着苦杏仁气味的怪异味道。
沈云舒小心地切开胃壁。
内容物暴露出来：少量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能辨认出是昨晚军营的标配伙食，粟米饭和咸菜。但除此之外，还有一层黏稠的、乳白色的糊状物，黏附在胃黏膜上。
“这是什么？”孙军医终于忍不住问。
沈云舒用镊子取了一点，放在鼻下轻嗅。苦杏仁味更浓了，还混着一股极淡的、类似药材的辛味。
“是某种糊状物，混在食物或饮水中被服下。”她将样本放入另一个瓷碗，“需要进一步分析成分。”
她继续检查胃黏膜。在胃小弯处，发现了几处点状出血和浅表糜烂。
“胃黏膜刺激损伤，符合腐蚀性毒物进入的特征。”
整个腹腔检查完毕，没有其他明显异常。
沈云舒直起身，摘掉沾血的手套，换了副干净的。她走到一旁的水盆边洗手，水很快被染成淡红色。
“根据剖验结果，”她转向孙军医，声音平静但清晰，“死者死因明确：急性氰化物中毒导致的呼吸麻痹和肺水肿。毒物经口服进入，胃内容物中的白色糊状残留是毒物载体。死亡过程迅速——从服毒到死亡，不超过一刻钟。”
孙军医呆呆地看着桌上的尸体，看着那些被打开的腔体，看着瓷碗里那些样本。他的世界观正在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