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是……”他艰难地开口,“氰化物中毒……会这么快吗?”
“如果是高纯度氰化物,入口即死。”沈云舒解释,“但死者胃内的毒物是混在糊状物里的,吸收需要时间。所以他从服毒到出现症状,有几分钟的间隔。而就在那几分钟里——”
她走回尸体旁,指向死者的口鼻周围。
“你们看这里。口鼻周围有轻微的表皮擦伤,很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她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嘴唇,“口腔黏膜也有轻微损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捂住过。”
她抬起死者的手:“而他指甲缝里的毒物残留,位置很特别——不是在指尖,是在指甲根部。这说明什么?”
孙军医茫然摇头。
“说明他在中毒后,曾经用手抓挠自己的口鼻或颈部,可能是窒息感让他本能地想要扯开什么。而那时,有人捂住了他的口鼻,加速了他的死亡。”沈云舒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这不是简单的投毒,是投毒加人为窒息——双重谋杀。”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
甲三和小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孙军医踉跄一步,扶住桌子才站稳。他的脸上没有血色,眼神空洞,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座他待了二十年的军营。
“可是……为什么?”他喃喃道,“一个普通士卒,为什么要这样杀他?”
“这也是我要查的。”沈云舒开始缝合尸体。她的针法娴熟,用的是她改良过的连续缝合法,针脚细密均匀,尽可能让尸体保持完整。
缝合完毕,她用白布重新盖好尸体,然后开始整理那些样本。
胃内容物、肺水肿液体、心包积液、还有从胃黏膜刮下的毒物残留——每一个都被仔细分装、标记、密封。
“孙大夫,”她忽然开口,“您在北境行医多少年了?”
“二十……二十七年。”孙军医机械地回答。
“那您见过这种毒吗?”
孙军医沉默许久,缓缓摇头:“没见过。但……我听说过。”
沈云舒动作一顿:“听说过?”
“大概……半年前。”孙军医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不该说的秘密,“有个西狄商人来军营卖药材,私下跟几个军医聊天,说他们部落有种‘闭气散’,吃了后人会慢慢喘不上气,最后像睡着一样死去。他说那药无色无味,混在食物里根本尝不出来。”
“西狄商人?”沈云舒追问,“叫什么?长什么样?现在在哪?”
“不知道名字……脸上有刺青,左边眼皮上有个疤。后来再没出现过。”孙军医摇头,“当时我们都当他在吹牛,没当真……”
但现在,看着桌上的尸体,看着那些证据,他不得不信了。
沈云舒将最后一份样本封好,放进特制的木盒里。盒子里垫了棉花和石灰,能暂时保存样本。
她走到孙军医面前,直视他的眼睛:“孙大夫,现在您还觉得,这只是简单的疫病吗?”
孙军医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军营里有人在用西狄的毒药杀人,还伪装成疫病。”沈云舒一字一句,“今天死的是一个士卒,明天可能是十个、一百个。如果查不出凶手,如果让这种毒继续在军营里流传——您觉得,这座朔方城,还能守住吗?”
孙军医的肩膀塌了下来。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决断:“沈司务……需要老朽做什么?”
沈云舒微微松了口气。
她知道,她在这座军营里,终于有了第一个真正的盟友。
“第一,”她递过一份清单,“这些药材,您能帮我找来吗?我要配制检测毒物的试剂。”
孙军医接过清单,看了看,点头:“大部分药房都有,有几味稀罕的……我认识几个药商,应该能弄到。”
“第二,”沈云舒压低声音,“今天验尸的细节,除了镇北侯,不要对任何人说。尤其是——军需官郑大福。”
孙军医脸色一变:“您怀疑郑军需?”
“我怀疑所有人。”沈云舒的声音冷硬,“在查清之前,军营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凶手。”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马厩那边传来马匹的嘶鸣,还有士卒换岗的号令声。这座军营像往常一样运转着,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云舒看着桌上那具被重新盖好的尸体,又看了看木盒里那些样本。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要打的不仅是一场查明真相的仗。
更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仗——在下一个死者出现之前,找到凶手的仗。
(第18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