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后的第二天,朔方城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消息是在凌晨传开的。
最先是从西大营换岗的士卒嘴里漏出来的。两个年轻士兵在营门口交接时,一个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昨天死的那个,不是病,是毒……”
另一个瞪大眼睛:“毒?谁下的?”
“不知道。但那个京城来的女官,把人都剖开了,从胃里挖出一团白糊糊的东西,说是毒……”
“剖、剖开了?”
“亲眼见的!就在校场上,当着上千人的面,开膛破肚……”
这些话像滴进热油里的水,瞬间炸开。等到天亮时,整个西大营已经传遍了:昨夜暴毙的士卒是被毒死的,有人往水囊里下了西狄的剧毒,死的时候七窍流血,肺里全是水泡。
然后消息越过高墙,流进了朔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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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城西市集。
“醉春风”酒楼还没开门,但隔壁的茶馆已经坐满了人。都是赶早市的商贩、苦力、还有几个轮休的边军士卒。他们挤在油腻的木桌旁,就着劣质的茶水,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军营里出毒杀案了。”
“何止听说!我表弟就在西大营当火头军,他说现在营里人人自危,连喝水都要先让同袍试一口。”
“这么邪乎?谁干的?”
“谁知道呢……有说是西狄细作混进来了,有说是军里有人搞内斗,还有说——”说话的人压低声音,“是那个京城来的女官带来的晦气。”
角落里,一个戴毡帽的中年男人慢慢喝着茶,耳朵却竖着。他是漕帮的小七,奉罗威之命来市集打探消息。他听见这些话,眉头越皱越紧。
谣言已经变形了。
从“有人下毒”,变成了“女官带来晦气”。这背后肯定有人引导。
他放下茶钱,起身离开。走出茶馆时,看见街对面站着两个穿皮袄的行商,正跟一个卖炊饼的老头说话。老头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小七记下了那两个行商的模样——其中一个左耳垂缺了一块,是刀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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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南城棚户区。
这里住的都是最底层的人。土坯房低矮拥挤,污水在巷子里横流,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粪便的混合气味。几个妇人蹲在巷口洗衣服,手冻得通红。
“王家婶子,你家男人在军营当差吧?可得小心啊。”一个瘦妇人边搓衣服边说,“我听说营里现在吃食都不安全,昨天毒死一个,今天说不定……”
被问的妇人脸色发白:“不、不会吧?我家男人说,军营管得严……”
“严有什么用?毒是下在水里的,防得住吗?”另一个妇人插嘴,“要我说,就是那个京城来的女人招的祸。她一进城,就出这种事,不是晦气是什么?”
巷子深处,一扇破木门后,老陈头——那个漕帮身份不明的老者——正透过门缝往外看。他听见那些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淡黄色的结晶。他看了片刻,又将纸包仔细收好。
然后推开门,佝偻着背,慢慢走进巷子。
洗衣的妇人们看见他,都住了嘴。老陈头在棚户区住了三个月,平时少言寡语,但偶尔会帮人看病,所以大家都对他有几分敬畏。
“陈老爹,”瘦妇人讨好地笑,“您说,这毒杀案……”
“少听,少说,少惹事。”老陈头哑着嗓子说完,继续往前走。
妇人们面面相觑,不敢再议论了。
但老陈头走过巷口时,脚步顿了顿。他看见墙角用炭笔画的一个记号——一个圆圈,里面三道弧线。
闭合的眼睛。
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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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军营内部。
气氛比市集更压抑。
西大营的伙房里,火头军们正在准备午饭。但今天的流程格外繁琐——每一桶水都要由专人先试喝,每一袋米都要拆开检查,每一把菜都要翻来覆去洗三遍。
“至于吗?”一个年轻火头军小声抱怨,“这样搞,饭点都赶不上……”
“你懂个屁!”掌勺的老兵瞪眼,“昨天死的那个,水囊里的毒,你说怎么来的?万一有人往水缸里投毒,整个营都得完蛋!”
年轻火头军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洗菜。
但他的手在抖。
不只是他。整个军营,从校尉到普通士卒,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晨练时,没人敢单独行动;吃饭时,没人敢第一个动筷;甚至喝水,都要先看同袍喝过有没有事。
信任像薄冰一样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