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后的第三日,军营医署。
沈云舒正在整理毒物样本。她把从死者胃里提取的糊状残留分成了三份:一份用作化学测试,一份准备尝试生物实验,最后一份封存备份。油灯的光照在瓷碗里那些乳白色的物质上,映出诡异的光泽。
门外传来迟疑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才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孙军医那张苍老的脸探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个旧药箱,眼神躲闪,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沈司务……”他的声音干涩,“老朽……方便说几句话吗?”
“孙大夫请进。”沈云舒起身,搬过一张凳子。
孙军医走进来,却没坐。他打量着这间临时辟出的“验毒室”——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墙上挂着几张手绘的解剖图,墙角还放着几个笼子,里面关着几只老鼠。这些都是沈云舒这两天弄来的,她需要活体测试毒物反应。
“沈司务……这些天,辛苦了。”孙军医搓着手,语气僵硬地开场。
沈云舒没接话,只是看着他。她知道,这位老军医今天来,不是单纯寒暄的。
果然,沉默了片刻,孙军医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那日验尸……老朽言语多有冒犯,还请沈司务海涵。”
“孙大夫是恪守医道,何来冒犯。”沈云舒说得平静,“只是死因不明,我不得不为。”
“是……不得不为。”孙军医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老朽行医三十七年,十五岁跟着师父在军营里当学徒,见过的死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刀伤、箭伤、冻伤、疫病……什么样的死状都见过。”
他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些样本上:“但像那样的……确实是第一次。”
沈云舒给他倒了碗水。
孙军医接过,没喝,只是捧着碗暖手:“这些天,老朽反复想那日验尸所见。眼睑出血,指甲青紫,肺水肿,胃黏膜腐蚀……每一样都指向中毒。老朽年轻时读过《洗冤录》,知道有些毒物杀人,尸身会有异状。但真正亲眼见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另一回事。”
“孙大夫能这么想,已经很不容易。”沈云舒说,“大多数人,宁愿相信是自己已知的东西,也不愿接受未知的真相。”
“是啊……”孙军医苦笑,“老朽这几日睡不安稳,闭上眼就是那具被剖开的尸身。然后想起……之前那些死者。”
沈云舒眼神一凝:“之前那些?”
“就是疫病暴发后,死的那二十一个人。”孙军医抬起头,眼神里有挣扎,“老朽也验过其中几具,但只是草草看过。身上有黑斑,口鼻渗血,死后僵硬……侯爷下令按瘟疫处置,老朽虽有疑惑,但……”
“但不敢深究。”
孙军医默认了。他放下水碗,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
“这是老朽私下记的病案。”他的手指抚过纸面,上面用蝇头小楷记录着日期、姓名、症状,“这几个月,军营里零星出现过几例‘急病’。症状和这次的不太一样——不是突然暴毙,是慢慢虚弱,发热,咳嗽,最后咳血而死。因为分散在不同营地,时间也错开,所以没引起重视,都当风寒重症处置了。”
沈云舒接过病案,迅速浏览。纸上记录了七个病例,时间跨度四个月,分布在三个不同的营地。症状描述简单,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提到“咳血”。
“这些人的尸体呢?”她问。
“都火化了。”孙军医叹气,“军营规矩,病死者必须尽快处理。老朽想留个样本都……”
他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有一个人……还没死透。”
沈云舒猛地抬头:“什么?”
“东大营,有个叫李四的伙夫。”孙军医压低声音,“半个月前开始咳嗽,咳血,现在卧床不起,但还吊着一口气。军里都说他熬不过这个冬天,所以也没人管了。”
“带我去看他。”沈云舒立刻起身。
“现在?”孙军医一愣,“可是东大营那边……”
“现在。”沈云舒语气坚决,“如果他也中了毒,现在可能还有救。而且,活着的病人,比死去的尸体,能告诉我们更多。”
孙军医犹豫片刻,重重点头:“好。老朽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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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大营在最东边,靠近城墙。孙军医带着沈云舒穿过后营的杂役区,这里比西大营更破败,营房低矮,地面泥泞。几个穿着补丁衣服的老兵蹲在墙角晒太阳,看见孙军医,都站起身行礼。
“孙大夫又来给李四看病?”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问。
“嗯,带这位……新来的医官看看。”孙军医含糊地带过沈云舒的身份。
老兵们好奇地打量着沈云舒,但没多问。
李四住在最里面一间土坯房里。推开门,一股混杂着药味、霉味和血腥气的浊气扑面而来。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土炕,一个瘸腿的木桌。炕上躺着个人,盖着破旧的棉被,露出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嘴唇干裂。
听见动静,那人睁开眼。眼睛浑浊,但还有神。
“孙……孙大夫……”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孙军医上前按住他,转头对沈云舒说,“这就是李四。”
沈云舒走近。她先观察李四的面色——蜡黄中透着青灰,典型的慢性中毒迹象。翻开他的眼皮,眼白上有细密的黄斑。再看他裸露的手腕,皮肤干燥,有轻微的脱皮。
“李四兄弟,”她轻声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李四咳嗽了几声,才虚弱地说:“大概……半个月前。先是咳嗽,以为受了寒,喝了姜汤不见好。后来……咳血。”
“咳出来的血是什么颜色?”
“暗红的……有时候是黑块。”
“除了咳嗽,还有哪里不舒服?”
“浑身没力气……吃不下饭,一吃就吐……”李四喘息着,“胸口闷,像压着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