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舒从药箱里取出听诊器——这是她自己用牛皮和竹管制成的简陋版本。她贴在李四胸口听,肺部有明显的湿啰音,心跳微弱而快。
“孙大夫,”她转头,“之前那些死者,死前都有类似症状吗?”
孙军医脸色凝重:“有。都是先咳嗽,咳血,然后迅速衰弱。”
沈云舒直起身,看向李四:“你平时负责什么差事?”
“伙房……洗菜、烧火。”李四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出了一口暗红色的血痰。
孙军医连忙拿布接住。沈云舒仔细看那口痰——里面混着细小的黑色颗粒。
“这是……”孙军医也注意到了。
沈云舒用小竹签挑起一点,放在白布上。黑色颗粒在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
“像是……煤灰?”孙军医不确定。
“不止。”沈云舒将样本收好,“李四兄弟,你们营的饮用水从哪里来?”
“就……营里的井。”
“所有营地用的都是一口井吗?”
“不是,每个营有自己的井。”
沈云舒若有所思。她看向孙军医:“之前那七个病例,都分布在哪些营地?”
孙军医回忆道:“西大营三个,东大营两个,北大营两个。”
“南大营呢?”
“南大营……没有。”
南大营是镇北侯亲兵驻扎的地方,守备最严。
沈云舒心里有了猜测。如果毒是通过水源传播,那么每个营的井就是独立的目标。而南大营没有病例,要么是井没被污染,要么是……有人刻意避开了那里。
“李四兄弟,”她再次看向炕上虚弱的病人,“你这半个月,有没有吃过、喝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有没有人给过你什么吃的?”
李四茫然摇头:“没有……就吃营里的饭,喝营里的水。”
“那你病倒前,有没有执行过什么特别的任务?比如……外出巡哨?”
李四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有……病倒前三天,我们小队去北边巡哨,走了五十里。”
“巡哨?”沈云舒追问,“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
“就是……例行巡查。快到黑石峡的时候,队长说发现西狄人的踪迹,让我们原地待命,他带两个人去探查。”李四回忆着,“后来他们回来了,说没什么异常。但那天晚上扎营时……队长给了我一块干粮,说是路上剩的,让我吃了。”
“干粮有什么特别的吗?”
“就是普通的饼子……但有点苦,我以为放久了。”
苦。
沈云舒和孙军医对视一眼。
“那位队长,”沈云舒问,“现在在哪?”
李四的眼神黯淡下去:“他……上个月战死了。西狄人偷袭巡逻队,他中了箭……”
线索断了。
但沈云舒不这么想。她看向孙军医:“之前那七个死者,有没有人参加过巡哨任务?”
孙军医脸色变了:“老朽……这就去查病案。”
“还有,”沈云舒补充,“查查所有病例,他们病发前半个月的行踪——有没有共同去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人,或者……吃过同样的东西。”
孙军医重重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云舒叫住他,从药箱里取出几个小瓷瓶,“这些药,先给李四服下。每日三次,能缓解症状,延缓毒素侵蚀。但能不能救回来……要看他的造化了。”
孙军医接过药瓶,看着沈云舒,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敬意:“沈司务……老朽代李四,谢过了。”
“不必谢我。”沈云舒看向窗外,远处是朔方城灰色的城墙,“我们要做的,是找到那个下毒的人。否则,还会有更多李四。”
她走出土坯房,寒风扑面而来。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像是要下雪了。
沈云舒握紧拳头。她知道,自己离真相又近了一步——从随机的投毒,到有针对性的、渐进的下毒;从单个的暴毙,到分散的慢性死亡。
这是一个计划。
一个持续了至少四个月的计划。
而执行这个计划的人,就在这座军营里,甚至可能……就在那些穿着军装、每日操练的人中间。
她抬头看向镇北侯府的方向。
那座青石堡垒,在阴云下显得更加森严。
不知那位老将军,是否知道,自己麾下的军营里,藏着一条怎样的毒蛇?
?(第18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