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营的水源,是从燕山余脉引下来的山泉。
泉水从营地西侧的山壁缝隙涌出,在营区外围被石头垒成的水池蓄积,再通过竹管引入营中。水池不大,但水清见底,底部铺着卵石,常年不冻——这是山泉的奇特之处,即便寒冬腊月,水面也只结一层薄冰,敲破冰层,底下还是流动的活水。
沈云舒站在水池边时,是正午时分。天色阴沉,但没有下雪,山风刮过裸露的岩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她身后站着孙军医,还有漕帮的小七——这年轻人主动要求跟来,说他“擅长爬山探路”。
“就是这里。”孙军医用木棍指了指水池,“西大营五百多人,吃喝用水都从这里取。东大营用的是另一口井,北大营有自己引的溪水,南大营……侯爷亲兵用的是专门的深井,有卫兵把守。”
沈云舒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水很凉,刺骨的凉。她掬起一捧,凑到鼻尖——没有异味,只有山泉特有的清冽气息。
“平时有人看守吗?”她问。
“有。”孙军医说,“轮值岗哨,四个时辰一换,不准任何人靠近水池。取水有专门的火头军负责,时辰固定,每次两人同行,互相监督。”
听起来很严密。
但沈云舒知道,越是严密的系统,一旦被突破,就越难发现漏洞。
“去水源地看看。”她起身,沿着引水的沟渠往上游走。
沟渠是人工开凿的,宽约两尺,深一尺,底部铺着石板防止渗漏。因为冬季水流量小,沟渠里只有浅浅一层水流,边缘结着冰凌。沈云舒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沟渠两岸的每一寸土地。
走了约半里地,地势开始上升。沟渠钻进一片稀疏的桦树林,林中地面覆盖着枯叶和积雪。小七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从枯叶堆里捡起一片叶子。
“沈司务,您看这个。”
叶子已经干枯卷曲,但形状很特别——掌状分裂,边缘有锯齿,叶脉清晰。沈云舒接过,仔细辨认。
“这不是本地的树。”孙军医凑过来看,“朔方城这一带,多是桦树、杨树、松树。这种叶子……老朽没见过。”
沈云舒将叶子收进随身的小布袋里。她想起前世在野外训练时学过的植物辨识——这种叶形,有点像乌头,或者……某种茄科植物。两者都有毒。
继续往上走。
出了桦树林,眼前是片裸露的山坡。坡上乱石嶙峋,沟渠在这里变得窄而深,几乎是贴着山壁开凿的。泉水从更高处的岩缝中流出,顺着天然的石槽流进人工沟渠。
泉眼处用石块垒了个简单的围挡,防止落石堵塞。沈云舒走到围挡边,俯身观察。
泉水很急,从岩缝中喷涌而出,撞击在石壁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水质清澈,但在水花翻腾的瞬间,她似乎看到一点细微的、不同于水花的白色泡沫。
“有东西。”她低声说。
小七立刻凑过来,年轻人眼睛尖:“岩缝里……好像卡着什么。”
沈云舒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长柄的小网兜——这是她特意让王侍卫找铁匠打的,网眼极细。她将网兜伸进泉眼下方水流汇集处,轻轻搅动。
捞起来时,网兜底部沾着些细碎的杂物:几片枯叶,一点泥沙,还有……几缕极细的、絮状的东西。
白色,半透明,像某种植物的纤维。
“这是……”孙军医皱眉。
沈云舒将絮状物小心地挑到白布上,又用镊子夹起一点,对着光看。纤维很细,表面光滑,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
“像是某种植物的内瓤。”她判断,“但本地植物里,很少有这种质地的。”
她把样本收好,继续检查泉眼周围的岩石。
岩缝边缘长着厚厚的青苔,因为常年被水流冲刷,青苔湿滑发亮。沈云舒用手一寸寸摸过去,在岩缝右侧靠下的位置,指尖触到了一处异常的粗糙感。
她凑近看。那里的青苔被人为刮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岩石。刮痕很新,青苔的断面还是鲜绿色,没有干枯。
“有人动过这里。”她指给小七看。
小七立刻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展开,里面是些白色粉末——这是漕帮探子常用的“显踪粉”,用几种矿石磨成,撒在可疑处,如果有新近的痕迹,粉末会附着在细微的凹凸处。
他将粉末轻轻撒在那块刮痕上,然后俯身,几乎贴到岩石上,眯着眼看。
“有印记。”他低声说,“像是……有人在这里放过什么东西,反复摩擦留下的。”
沈云舒从药箱里取出把小刷子和几张油纸。她用刷子轻轻扫过刮痕处,将可能残留的微量物质扫到油纸上。油纸是浸过蜂蜡的,能粘附细小的颗粒。
扫了三遍,油纸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沈云舒将油纸对着光仔细看——粉末里有细小的晶体颗粒,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孙大夫,”她问,“军营里有没有人用明矾?”